第348章 土木之變(下):崩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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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午後。

  日頭正毒。

  土木堡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,除了偶爾傳來的呻吟聲,只有那一陣陣令人發狂的死寂。

  就在明軍上下渴得即將崩潰之時,北面的瓦剌大營里突然衝出一騎。

  那騎兵並未攜帶兵刃,舉著一面白旗,一路暢通無阻地跑到了明軍陣前。

  「大明皇帝陛下!太師也先有信!」

  那信使操著生硬的漢話高喊,「太師說了,大明天威浩蕩,瓦剌不敢冒犯!願罷兵言和!只要皇上賞賜金帛,太師立刻撤軍,把這一條路讓開!」

  這幾句話,對於絕境中的明軍來說,簡直就是天籟之音。

  中軍大帳內,王振聽到這話,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從地上跳起來。

  「好!好啊!」

  他那張滿是灰塵的臉上露出了狂喜,甚至那種令人作嘔的驕橫勁兒又回來了,「我就說嘛!那也先就是個蠻夷,也就是虛張聲勢!一見到皇上的龍旗,這就軟了!」

  朱祁鎮癱在椅子上,聽到「撤軍」二字,原本灰暗的眼睛裡也泛起了一絲亮光。

  「先生……這是真的嗎?」

  「千真萬確!皇上,這就是您的天威啊!」

  王振興奮地搓著手,之前那副貪生怕死的模樣一掃而空,「既然求和,那咱們也不用跟這幫蠻子一般見識!傳令下去,全軍拔營!咱們……咱們去河邊!先讓將士們喝飽了水,再去跟那也先慢慢談條件!」

  「且慢!」

  張輔滿身血污地闖了進來,他瞪著通紅的眼睛吼道:「王公公!這是詐降!這是誘敵之計啊!此時要是動了陣腳,瓦剌騎兵一旦衝殺過來,那就是滅頂之災!」

  「你懂個屁!」

  王振此刻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了,他滿腦子都是「我有救了」和「我又立功了」的念頭,「那也先的信都送來了,還能有假?再說了,將士們都渴了兩天了,不去取水,難道渴死在這兒?出了事,你英國公負責嗎?」

  「你……」張輔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
  「傳令!移營!去河邊!」

  王振尖利的嗓音透過大帳傳了出去。

  這道命令,徹底要在場這五十萬人的命送光了。

  原本,明軍雖然士氣低落,但只要結成圓陣死守,瓦剌騎兵一時半會兒還真啃不下來。可這「移營」的命令一下,就好比堤壩開了一個口子。

  「去河邊!有水了!」

  「快跑啊!先到先得!」

  早就渴瘋了的士兵們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軍紀?什麼陣型?聽到能喝水,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衝。

  步兵丟了盾牌,騎兵扔了長槍,輜重兵甚至連大車都不要了。幾十萬人像是一群受驚的野牛,亂鬨鬨地朝著南邊的河流涌去。

  隊伍瞬間大亂。彼此推搡、踐踏,還沒等看見敵人,自己人就先踩死了幾千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遠處的高崗上。

  也先看著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。

  「漢人有句話,叫自作孽,不可活。」他緩緩抽出了彎刀,指著那像是決堤洪水一樣混亂的明軍,「勇士們,去收割吧!那是最好的草場!」

  「嗚——!」

  蒼涼的號角聲再次吹響。

  但這回不是試探,而是總攻。

  四面八方埋伏已久的瓦剌鐵騎,如同黑色的潮水,從山頭、從草叢、從河谷里呼嘯而出。

  「殺!!!」

  震天的喊殺聲瞬間淹沒了明軍那點可憐的歡呼聲。

  正在往河邊狂奔的明軍士兵抬頭一看,只見滿山遍野全是揮舞著馬刀的瓦剌人。那種壓迫感,直接把他們的魂都嚇飛了。

  「媽呀!有埋伏!」

  「跑啊!」

  但這會兒哪跑得掉?

  瓦剌騎兵衝進亂成一鍋粥的人群里,簡直就像切瓜砍菜一樣輕鬆。明軍士兵手裡連兵器都沒拿,只能用後背去迎接馬刀。

  「噗嗤!」

  人頭滾滾落地。


  鮮血噴灑,把乾涸的土地和剛剛涌到河邊的河水,瞬間染成了猩紅色。

  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。

  根本沒有抵抗。五十萬人,就像是被狼群衝散的羊,只知道咩咩叫著等死。

  朱祁鎮坐在御輦里,聽著外面的慘叫聲,渾身發抖。

  「先生?先生!」

  他大聲呼喊,可這次,那個總是圍在他身邊的王振,真的不見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亂軍之中。

  王振正帶著幾個心腹太監,縮著脖子往輜重車底下鑽。他想著只要躲過這一劫,憑他的口舌,就算被俘虜了也能活命。

  「閹狗!哪裡跑!」

  一聲暴喝如同炸雷般在他耳邊響起。

  王振抬頭一看,只見護衛將軍樊忠騎著一匹戰馬,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鐵錘,滿臉是血,正惡狠狠地盯著他。

  「樊……樊將軍……」王振嚇得魂飛魄散,「護駕!快護駕!咱家是司禮監掌印……」

  「我去你媽的司禮監!」

  樊忠此時雙眼血紅,他在剛才的混戰中親眼看著自己的兄弟一個個慘死,而這一切,都是因為眼前這個死太監!

  「你這禍國殃民的閹狗!害得幾十萬大軍葬身此地!害得皇上身陷絕境!你還有臉活著?!」

  樊忠怒吼一聲,手中的鐵錘帶著風聲,狠狠砸了下去。

  「嘭!」

  一聲悶響。就像是砸碎了一個爛西瓜。

  王振那顆總是算計這算計那的腦袋,瞬間沒了形狀。紅的白的噴了一地。

  「呸!」

  樊忠一口唾沫吐在那具無頭屍體上,「兄弟們!我給咱們大明除害了!下輩子,別再碰上這種狗官!」

  說完,他調轉馬頭,怒吼著沖向湧上來的瓦剌騎兵,轉眼間就被黑色的浪潮淹沒。

  另一邊。

  英國公張輔,這位歷經四朝、戰功赫赫的老將,此刻已經殺成了血人。

  他身邊只剩下幾十個親兵,圍成一個小圈,死死抵擋著數千瓦剌兵的圍攻。

  「老公爺!快走吧!留得青山在啊!」親兵哭喊著。

  「走個屁!」

  張輔一劍砍翻一個試圖偷襲的瓦剌兵,雖然年過七旬,但虎威猶在,「老子是英國公!是大明的柱石!就算是死,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!豈能把後背留給敵人!」

  「殺!!」

  他大吼一聲,竟然單槍匹馬沖了出去。

  但個人的勇武,在這種全線崩潰的戰場上,實在是太渺小了。

  無數支長矛刺了過來。

  張輔身中數十創,戰馬倒斃。他杵著劍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吐著血。

  「大明……可惜了……」

  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冒煙的御帳方向,頭一歪,氣絕身亡。

  不止是他。

  兵部尚書鄺野、戶部尚書王佐……內閣的、六部的、還有那些平時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的大臣們,此刻不管忠奸,都在這土木堡的塵埃里,變成了一具具被踩爛的屍體。

  大明的脊梁骨,在這一天,被生生打斷了。

  中軍大帳。

  此刻已是空無一人。只有朱祁鎮一個人孤零零地盤腿坐在地上。

  他沒有跑。

  因為他知道跑不掉。

  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龍袍,儘量讓自己坐得端正一些。雖然只有二十二歲,雖然是個把江山玩壞了的敗家子,但此刻,那天家的最後一絲尊嚴,支撐著他沒有尿褲子。

  帳簾被粗暴地扯開。

  幾個渾身散發著羊膻味和血腥氣的瓦剌士兵沖了進來。

  看到裡面坐著個穿黃袍的人,這幾個人眼睛都綠了。

  「皇帝!是皇帝!」

  他們怪叫著撲上來。

  「大膽!朕是大明天子!爾等敢無禮?」朱祁鎮強作鎮定地喝問。

  可這幫殺紅了眼的蠻兵哪裡聽他的?


  「去你的天子!」

  一個瓦剌兵一腳把朱祁鎮踹翻在地,伸手就去扒他身上的龍袍,「這衣服不錯,金絲織的!歸我了!」

  「這靴子也是好東西!」

  「玉佩!快搶!」

  幾息之間,大明的皇帝就被扒得只剩下中衣,像個被拔光了毛的雞,瑟縮在角落裡。

  直到此時,也先才帶著親衛慢悠悠地趕到。

  看著那一地狼藉和那個被扒光的年輕人,也先大笑起來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  「這就是大明的皇帝?」

  他用馬鞭挑起朱祁鎮的下巴,像是看牲口一樣打量了一番,「細皮嫩肉的。好!帶回去!以後放羊用得著!」

  朱祁鎮死死咬著嘴唇,直到咬出血來,也沒有叫出一聲。

  一種名為恥辱的東西,像烙鐵一樣,深深地印在了他的靈魂上。

  正統十四年八月十六日。

  消息傳回北京。

  「皇上……北狩了!」

  這句話像瘟疫一樣瞬間傳遍了全城。

  「五十萬大軍……全沒了!」

  「英國公……戰死了!」

  整個北京城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。哭聲震天,無論是高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,都覺得天塌了。

  家家掛白,戶戶哭喪。紫禁城裡亂成了一團,宮女太監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,有的甚至開始打包細軟準備逃命。

  而在千里之外的瀋陽。

  大帥府的摘星樓上。

  藍玉依舊穿著那身沒有品級的黑色中山裝,站在欄杆前,手裡拿著那個單筒望遠鏡,靜靜地看著南方。

  秋風蕭瑟,吹得他的白髮微微飄動。

  「王爺。」

  周興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,「消息確認了。土木堡,全軍覆沒。朱祁鎮被俘。大明……現在的兵力連守北京都費勁。」

  藍玉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,輕輕嘆了口氣。那口氣里,有三分解脫,三分唏噓,還有四分是早已看透一切的冷漠。

  「這一刀,切得夠狠,也夠深。」

  藍玉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  「那些腐爛的爛肉,連帶著骨頭,都在土木堡爛光了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周興,「現在的北京,就是個剝了殼的雞蛋。以前那是朱家的,現在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銳利如刀。

  「現在,它乾淨了。」

  「大明,在今天,算是徹底死透了。」

  「傳令下去。」

  藍玉第一次露出了那種真正屬於主宰者的微笑。

  「黑龍軍,一級戰備。咱們,該去接管咱們的新家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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