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章 死亡行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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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統十四年八月初。

  大明,居庸關外。

  號稱五十萬的大明親征軍,正像一條斷了脊樑的巨蟒,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上艱難蠕動。

  隊伍拉得極長,前不見頭,後不見尾。遠遠望去,旌旗招展,遮天蔽日。

  可若是湊近了看,那哪裡是什麼威武雄師?分明就是一群逃難的流民。

  士兵們一個個面如菜色,身上那套勉強湊齊的鴛鴦戰襖早就被汗水浸透,又沾滿了塵土,變得像是泥殼子一樣硬邦邦地掛在身上。許多人連像樣的鞋都沒有,腳底磨出了血泡,一步一個血印子。

  「快點!都他娘的給咱家走快點!」

  監軍太監騎在高頭大馬上,手裡揮舞著鞭子,時不時抽打著路邊那些掉隊的老弱殘兵,「誤了皇上的吉時,咱家剝了你們的皮!」

  「公公,饒命啊!」

  一個年近五十的老兵噗通一聲跪在地上,不住地磕頭,「這……這都三天沒正經吃頓飯了,實在是走不動了啊!」

  「走不動?那就去死!」

  那太監一臉戾氣,鞭子狠狠抽在老兵臉上,立馬就是一道血痕,「皇上都在前面趕路呢,你們這些賤皮子還敢叫苦?給我拖下去,砍了!」

  「且慢!」

  一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百戶看不下去了,策馬過來攔住,「公公,這老徐可是當年跟太宗皇帝北伐過的老人,身上還有傷呢。再說了,現在正是用人之際,砍了多可惜?留著好歹還能扛個包袱。」

  「哼!你算個什麼東西,也敢教咱家做事?」

  太監斜著眼瞥了他一下,雖然嘴硬,但還是收起了鞭子,「行吧行吧,看在你張百戶的面子上,饒這老東西一條狗命!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,今天晚上不許吃飯!」

  說罷,他冷哼一聲,策馬向前奔去。

  那錦衣衛百戶嘆了口氣,下馬把那老兵扶起來,又從懷裡摸出個干硬的饅頭塞進他手裡。

  「張大人,這……」老兵激動得熱淚盈眶。

  「快吃吧,別讓人看見。」

  張百戶壓低了聲音,「咱們這哪是打仗啊,這是陪著皇上和那位祖宗遊山玩水呢!再這麼折騰下去,不等瓦剌人來,咱們自己就先垮了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中軍大帳。

  也就是皇帝的那個移動行宮。

  雖然外面兵荒馬亂,但在這碩大的黃羅傘蓋之下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
  朱祁鎮坐在鋪著厚厚波斯地毯的龍輦上,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極品龍井,正美滋滋地聽著王振吹牛。

  「皇上您看,這就叫氣吞山河!」

  王振指著外面連綿不絕的隊伍,滿臉得意,「那也先聽說皇上親征,這會兒指不定嚇在哪個耗子洞裡發抖呢!這就是天子的威嚴,不戰而屈人之兵啊!」

  「哈哈!先生說得對!」

  朱祁鎮一聽這話,心裡那個舒坦,「朕就是要讓這天下知道,我大明不僅有仁義,更有雷霆!對了,前面到哪了?」

  「回皇上,前面就是大同了!」

  王振趕緊遞上一塊點心,「過了大同,那可就是真正的前線了。不過不用怕,有英國公在前面開路,咱們就跟踏青似的!」

  然而,沒過多久,這份「踏青」的好心情就被打破了。

  「報——!」

  一名探馬連滾帶爬地衝到御輦前,渾身是血,背上還插著一支狼牙箭,「皇上!前面的……前面的陽和口……全是屍體啊!」

  「什麼屍體?」朱祁鎮手一抖,差點潑了茶。

  「是西寧侯宋瑛的部隊!全軍覆沒!」

  探馬哭喊道,「幾萬弟兄啊,都被瓦剌人砍了腦袋,堆成了京觀!那血……把草都染紅了!」

  「什麼?!」

  朱祁鎮臉色煞白,手裡的杯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,「怎麼可能?宋瑛不是還在大同守著嗎?怎麼會全軍覆沒?」

  「瓦……瓦剌主力到了!」

  探馬絕望地喊道,「也先親自帶著大軍,把大同圍得水泄不通!宋侯爺是因為輕敵冒進,這才中了埋伏啊!」

  這一下,不僅是朱祁鎮,連王振都蒙了。


  他雖然狂妄,但也知道這次是玩大了。

  「先……先生,這可如何是好?」朱祁鎮六神無主,聲音都帶了哭腔,「咱們是不是該……該撤了?」

  王振心裡也慌得一匹,但他面上還要強撐,「皇上莫怕!這肯定是那宋瑛無能!咱們這可是幾十萬大軍呢!怕他個甚?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朱祁鎮畢竟年輕,看到這血淋淋的事實,心裡那股子英雄氣瞬間泄了一大半,「這也太慘了……萬一瓦剌人衝過來……」

  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不語的英國公張輔騎馬趕了過來。

  這位四朝元老此刻鬚髮皆張,再也顧不得君臣禮儀,直接在大帳外跪下大喊:「皇上!事不可為!請速速迴鑾!再往前走那就是自投羅網啊!」

  「臣等附議!」

  兵部尚書鄺野、戶部尚書王佐等一大批文武官員也紛紛跪下慟哭,「前線已經糜爛,敵情不明,若是陛下有個閃失,大明危矣啊!」

  朱祁鎮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重臣,又看了看旁邊還在嘴硬的王振,心裡徹底沒了主意。

  「先生,要不……咱們還是回去吧?」他小聲試探道。

  王振臉色陰晴不定。

  他本來是想借這次機會立個絕世奇功,好名垂青史。可哪想這瓦剌人這麼不給面子,直接來了個下馬威。

  現在要是灰溜溜地回去,他這面子往哪擱?在小皇帝心裡的地位還要不要了?

  可是,看著前方傳來的噩耗,他也確實不敢再往前走了。萬一真碰上也先的主力,他也怕把小命搭進去。

  「哼!既然眾位大人都這麼說,那就……班師回朝吧!」

  王振故作大度地揮了揮手,「不過!咱們不走原路,走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珠子骨碌一轉,想起了一個「絕妙」的主意。

  「走蔚州!」

  「蔚州?」張輔一愣,「為什麼走蔚州?」

  「因為那是咱家的老家啊!」

  王振理直氣壯地說,「皇上這次親征這麼辛苦,雖說沒打成,但也算是巡視邊疆了。路過蔚州,正好去咱家看看,讓鄉親們也沾沾皇恩,這不是兩全其美嗎?」

  張輔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,「王公公!這時候是講鄉土情的時候嗎?蔚州離大路遠了二百里!而且道路崎嶇,大軍行進緩慢,萬一瓦剌人追上來……」

  「你閉嘴!」

  王振惱羞成怒,「咱家說什麼就是什麼!皇上都說了讓咱家做主,你個老東西少廢話!就走蔚州!誰敢不從,那就是抗旨!」

  「你……!」張輔氣得渾身哆嗦,指著王振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朱祁鎮雖然覺得有點不妥,但他向來聽王振的,此刻也沒什麼主見,便點了點頭:「那就依先生所言,走蔚州吧。」

  於是,這支龐大而笨重的軍隊,在明明應該全速撤退的關鍵時刻,居然因為一個太監的虛榮心,硬生生地拐了個大彎,一頭扎進了通往蔚州的崇山峻岭之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這一改道,徹底要了老命。

  從大同往蔚州的路,那是標準的山路,平時走個馬車都費勁,更別說這幾十萬大軍加上無數的輜重糧草了。

  道路狹窄,隊伍被拉成了長長的一條線。前面堵住了,後面就得等半天。

  再加上這幾天秋雨連綿,山路泥濘不堪,大車陷進去根本拉不出來。士兵們只能喊著號子,用肩膀硬推。

  「推!用力推啊!」

  「哎喲我的腳!這都磨破了!」

  抱怨聲、咒罵聲響成一片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?怎麼不走了?!」王振騎在馬上大聲喝問,「前面的幹什麼吃的?!」

  一名斥候滿頭大汗地跑回來,「公公!前面……前面沒法走了!」

  「什麼叫沒法走了?路斷了?」

  「不是……」斥候支支吾吾,「是……是莊稼。」

  「莊稼?」

  「前面就是您的家鄉蔚州地界了。現在的麥子剛熟,大軍要是這麼走過去,那莊稼……可就全毀了啊!」

  王振一聽,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

  這麥子可是家鄉父老今年的收成啊!要是讓皇上的大軍踩壞了,鄉親們不得戳他王振的脊梁骨?他在老家還怎麼立牌坊?還怎麼當那個「光宗耀祖」的大太監?

  「不行!絕對不行!」

  王振想都沒想,大手一揮,「傳令下去!不許踩壞莊稼!所有人……所有人給我繞道!」

  「繞道?!」

  跟在後面的張輔聽到這個命令,真的是想拔刀砍人了,「王振!你瘋了嗎?!這裡是群山!繞到哪裡去?!而且瓦剌人就在後面咬著呢!你這是要害死全軍啊!」

  「咱家說了算!」

  王振歇斯底里地咆哮,「誰敢踩壞咱家鄉親的一棵苗,咱家就要他的命!改道!往回走!走懷來!走居庸關!」

  「你……你……」張輔噗通一聲跪在泥水裡,向著天空悲憤大喊,「蒼天啊!這是要把大明往絕路上逼啊!」

  於是,這幾十萬大軍,就在這狹窄的山溝里,像沒頭蒼蠅一樣,又掉過了頭,開始往回折騰。

  這一來一回,不僅浪費了寶貴的時間,更把士兵們最後一點士氣也折騰沒了。

  加上恐懼和飢餓,軍隊開始出現大規模的逃亡。

  那些被強征來的民夫,趁著夜色,丟下糧草就往山里跑。士兵們雖然不敢明目張胆地逃,但也是消極怠工,走一步停三步。

  整支軍隊就像是一塊正在融化的冰,一點點地消解在這茫茫大山之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而此時,在他們身後幾十里的地方。

  一雙狼一樣的眼睛正在死死盯著這支混亂不堪的隊伍。

  也先騎在一匹黑山上,旁邊是他的精銳怯薛軍。

  「大汗,」一名萬戶指著遠處像長蛇一樣的明軍,「那些漢人這是怎麼了?怎麼自己在原地打轉?」

  「哼!蠢豬!」

  也先不屑地冷笑,「這就是那個小皇帝帶出來的兵?簡直就是送上門的肥肉!」

  「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?」

  「不急。」

  也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「現在他們還在最後一口氣撐著。等他們徹底累癱了,絕望了,咱們再……一鍋端!」

  「告訴下面的狼崽子們,都給我咬緊了!別讓一隻羊跑了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三日。

  經過幾天幾夜的地獄行軍,這支已經徹底變形、毫無戰力的大軍,終於搖搖晃晃地挪到了一個叫土木堡的地方。

  這裡地勢較高,視野開闊。

  王振看了看天色,「皇上,天色已晚,前面懷來城還有二十里。咱們就在這兒紮營吧!」

  「就在這兒?」

  鄺野急得嗓子都啞了,「王公公!這裡地勢雖高,但沒有水源啊!懷來就在前面,為什麼不趁著天沒全黑,一口氣衝進城裡去?」

  「你懂什麼!」

  王振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,「咱們還有一千多輛輜重車沒跟上來呢!那是皇上的財物,也是賞賜給將士們的錢糧!能扔了嗎?在這兒等等!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「沒什麼可是的!就在這兒紮營!誰在囉嗦,軍法處置!」

  鄺野絕望地看著這個固執而愚蠢的太監,又看了看四周荒涼的戈壁灘,知道大禍臨頭了。

  他沒有再說話,只是默默地退下去,開始指揮士兵挖壕溝。

  而此時,幾千名瓦剌騎兵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土木堡周圍的山頭上。他們沒有進攻,只是像圍欄一樣,把這支龐大的明軍,死死地圈在了這個沒有水源的死地之中。

  夕陽西下,殘陽如血。

  朱祁鎮坐在御帳里,聽著外面士兵們因為口渴而發出的呻吟聲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。

  他想起了當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的豪邁,想起了宣宗皇帝射殺敵將的英姿。

  可現在,那些榮耀似乎都離他很遠很遠。

  剩下的,只有無盡的黑暗,和那越來越近的死亡氣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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