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8章 繁榮的泡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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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宣德五年冬,大明開放九邊互市。

  這道聖旨就像一道閘門,瞬間放開了兩個龐大帝國之間積蓄已久的勢能。

  僅僅過了半年,到了宣德六年春,大同、宣府、還有長城沿線的各個關口,便都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瘋狂景象。

  古北口外,原本那個只有幾百人的小集市,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延綿數里的巨大貿易城。

  數不清的馬車、牛車,甚至是大明這邊很久沒見過的駱駝隊,日夜不停地在官道上穿梭。車輪滾過泥濘的響聲,還有商販們的吆喝聲、牲口的嘶鳴聲,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,震得連長城上的磚都在顫抖。

  戶部尚書郭資,此刻正坐在他在北京的公房裡,手裡捧著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,臉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。

  「尚書大人,這是上個月大同榷場的稅銀帳冊。」

  一個主事小心翼翼地把一本厚厚的冊子遞上來。

  郭資放下茶壺,伸手接過,隨手翻了幾頁。

  「嘶——」

  儘管早有心理準備,但上面的數字還是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,「這……這是一個月的?」

  「回大人,正是。」

  主事一臉興奮,「光是大同這一個口子,上個月抽的商稅就有八萬兩!比去年一整年還要多!」

  「八萬兩……」

  郭資喃喃自語。八萬兩白銀,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。要知道,永樂朝打仗那會兒,為了幾萬兩銀子,那是把地皮都颳了三層。現在倒好,只是開了個口子,銀子就像水一樣流進來了。

  「不僅是大同。」

  主事繼續報喜,「宣府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。雖然比大同稍微差點,但也有五萬多兩。還有遼東那邊的海運,雖然咱們收不到那邊的稅,但咱們這邊的海關,光是抽那幾個大商人的『過路費』,就是一筆巨款!」

  郭資合上帳冊,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。

  「皇上聖明啊!這一招互市,看似是向藍逆低頭,實則是富國強兵的大計!照這個勢頭下去,不出三年,大明的國庫就能填滿了!」

  他站起身來,在屋子裡踱了兩圈,越想越覺得心裡敞亮。

  「快!備車!本官要立刻進宮面聖,給皇上報喜!」

  乾清宮。

  朱瞻基正在御花園裡賞花。

  雖然已經是三月天了,但這北方的風還是挺硬。他披著那件藍浩送來的貂皮大衣,手裡把玩著一個精巧的物件。

  那是一塊懷表。

  金燦燦的外殼,背面刻著繁複的花紋。打開蓋子,裡面是一個潔白的琺瑯錶盤,指針正滴答滴答地走著。

  這也是遼東產的。

  「皇上,郭大人求見。」

  金英小跑過來通報。

  「宣。」

  朱瞻基頭也不抬,依舊盯著那錶盤看。仿佛那裡面藏著什麼巨大的秘密。

  片刻後,郭資捧著帳冊,興沖沖地跑了過來。

  「微臣叩見皇上!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
  「起來吧。看你這滿臉喜色,是有什麼好事?」

  朱瞻基隨手把懷表揣進懷裡,看著郭資。

  「大喜啊皇上!」

  郭資把帳冊雙手奉上,「這是上個月九邊互市的入帳。請皇上過目!」

  金英接過帳冊,遞給朱瞻基。

  朱瞻基隨手翻了翻,眉頭也微微挑了起來。

  「這麼多?」

  「正是!」

  郭資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,「皇上,咱們這次可真是賭對了!那些遼東商人,為了把東西賣到咱們這兒來,那是真捨得花錢!還有咱們這邊的商人,為了買他們的貨,也是搶破了頭。這稅,那是收得手軟啊!」

  朱瞻基點了點頭,但並沒有郭資想像中的那麼興奮。

  他合上帳冊,問道:「那咱們這邊賣過去的,都是些什麼?」

  「呃……」

  郭資愣了一下,「回皇上,主要是鐵器、棉花、糧食,還有一些生絲和茶葉。」

  「鐵器?」

  朱瞻基皺了皺眉,「朝廷不是明令禁止鐵器出關嗎?」

  「這個……」

  郭資擦了擦汗,「皇上明鑑。既然是互市,那這規矩……在底下執行起來就沒那麼嚴了。再說了,咱們賣過去的大多是些農具,或者是廢舊的生鐵。那些遼東人也不挑,給錢痛快得很。咱們的鐵匠鋪子,現在可是日夜趕工,都供不上貨呢!」

  「糧食呢?」

  「糧食也賣得挺好。尤其是江南的那些陳米,本來都快發霉了,那邊照單全收。給的還是現銀!」

  朱瞻基沉默了。

  他不是傻子。雖然不懂什麼叫「剪刀差」,但他本能地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
  咱們賣出去的,都是能吃、能用的實實在在的東西。鐵能造槍炮,糧能養兵,棉花能做冬衣。

  可咱們買回來的呢?

  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塊表。還有宮裡那些大鏡子、留聲機,甚至是他最近剛迷上的那種叫「雪茄」的菸草。

  全都是些……玩物。

  「郭愛卿。」

  朱瞻基緩緩開口,「咱們這邊的銀子,是不是越來越少了?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郭資又是一愣,沒想到皇上會問這個,「回皇上,市面上的現銀確實有些緊張。百姓們手裡有了遼元,都愛用那個。畢竟那玩意兒好帶,還能隨時去口外換東西。咱們前幾年發行的那些大面額寶鈔,現在基本沒人要了。」

  「沒人要了?」

  朱瞻基冷笑,「是沒人敢要吧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來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

  「朕聽說,現在江南有些富戶,為了買一輛遼東那種帶彈簧的四輪馬車,能把自家的幾百畝良田都給賣了?」

  「是有這麼回事。」

  郭資陪著笑,「那馬車確實舒坦。坐上去跟坐船似的,還不顛。微臣家裡也置辦了一輛。」

  「你也買了?」

  朱瞻基斜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臣……那個……」

  郭資嚇得趕緊跪下,「臣也是為了……為了體驗民情!再說了,這都是互通有無嘛!咱們買他們的好東西,他們買咱們的土特產,這不是兩全其美嗎?」

  「兩全其美?」

  朱瞻基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沒再說什麼。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這個龐大的帝國,就像一個常年吃不飽飯的餓漢,突然有一天,有人給他端來了一桌子滿漢全席。雖然知道這是用自家的房子地去換的,可那香味太誘人了,誰還能忍得住不吃呢?

  「退下吧。」

  他揮了揮手,「稅銀入庫,別讓人漂沒了。朕……要用這筆錢,把御花園再修修。」

  「皇上聖明!臣告退!」

  郭資如蒙大赦,趕緊爬起來溜了。

  等他走遠了,朱瞻基才又拿出那塊懷表。

  指針還在嗒嗒地走著。那聲音,聽久了竟覺得有些刺耳。像是某種倒計時。

  瀋陽。

  此時的瀋陽,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個軍鎮的樣子了。

  高聳的煙囪冒著黑煙,寬闊的水泥馬路上,馬車和那種偶爾能見到的簡易汽車來來往往。

  藍玉的大帥府里,依然保持著簡樸的風格。

  藍玉坐在書房裡,看著桌上那份來自「大遼經濟統計局」的報告。

  他的對面,坐著已經顯出老態的周興。

  「大帥。」

  周興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(也是遼東特產),「這幾個月的數據,有點嚇人啊。」

  「怎麼嚇人?」

  藍玉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口浮沫。

  「咱們這是在吸大明的血啊。」

  周興指著報告上的幾行數字,「您看,大明那邊的生鐵、棉花、糧食,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流向咱們這邊。而咱們輸出去的,大多是玻璃、鐘錶、高檔布料這些附加值極高、但實際上沒啥大用的工業品。」

  「這不叫吸血。」


  藍玉笑了笑,「這叫『貿易剪刀差』。是工業國對農業國的降維打擊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周興有些擔憂,「大明那邊也不是傻子。朱瞻基雖然年輕,但他身邊那些老臣還在。他們難道看不出來這是飲鴆止渴嗎?」

  「看出來又怎樣?」

  藍玉放下茶杯,「這是一種陽謀。就像給一個癮君子遞煙土。一開始他可能還會猶豫,但只要抽上一口,那種舒坦勁兒上來,他就再也戒不掉了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牆上的那幅巨大的地圖前。

  那地圖上,大明的版圖依然龐大,但卻像是被幾條粗大的吸管插著。

  「你看。」

  藍玉指著江南,「那些士紳豪強,原本是朱家的根基。可現在呢?他們為了享受咱們遼東的工業品,為了那種『上等人的生活』,正在瘋狂地變賣祖產,兼併土地,甚至把佃戶逼得賣兒賣女。這就是在挖大明的根。」

  「還有那些官員。」

  他的手指移向北京,「有了咱們這筆巨額的關稅,他們的日子好過了,也就更不想打仗了。甚至……他們會為了保護這一條財路,主動替咱們說話,壓制那些想搞事情的武將。」

  周興聽得背脊發涼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就是您說的『和平演變』?」

  「差不多吧。」

  藍玉轉過身,眼神里透著一種冷酷的光芒,「朱棣想靠武力統一,那是做夢。而我想滅大明,根本不用一兵一卒。只要讓他們在這個『盛世』的假象里醉生夢死,等到他們的國庫空了,糧食光了,人心散了,那時候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下去,只是做了一個輕輕一推的手勢。

  「只要輕輕一推,這座看似宏偉的大廈,就會瞬間崩塌。」

  周興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大帥英明!只是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那個朱祁鎮,聽說才幾歲。這還得等不少年吧?」

  「不急。」

  藍玉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一份當天的《遼東日報》,「種樹還得十年呢,何況滅國。咱們現在要做的,就是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一點。」

  「傳令下去。」

  他淡淡地說,「下個月,把咱們新研製的那個『風力發電展示機』送到北京去。還有,再給那個王振送點好東西。聽說他最近迷上了咱們這邊的……鼻煙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周興應道,「不過,咱們那個鼻煙里加了點特別的料,勁兒有點大。是不是……」

  「勁兒大才好。」

  藍玉笑了,「只有讓他上癮了,他才會死心塌地給咱們當狗。再說了,一個太監,就算廢了也就廢了,還能指望他給老朱家傳宗接代不成?」

  兩人相視一笑。

  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,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味道。

  窗外,瀋陽的天空格外陰沉。

  一場更大的風雪,正在醞釀之中。

  而在遙遠的北京,朱瞻基正站在剛剛擴建好的御花園裡,指揮著工匠們擺弄那些奇石假山。

  他不知道,那個在背後給他遞刀子的人,此刻正用這種憐憫而冷酷的目光,注視著他最後的狂歡。

  這一年,是宣德六年。

  在史書上,這被稱為「仁宣之治」的鼎盛時期。

  但只有極少數清醒的人知道,這不過是一場絢爛的煙花。

  煙花易冷,繁華易碎。

  等到硝煙散去,留下的,只會是一地的灰燼和……絕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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