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胖子的新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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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乾清宮的門檻,今年已經換了兩次。

  送走了那位一生征戰的馬上天子,如今這紫禁城的主人,換成了一個路都走不快的胖子。

  朱高熾坐在寬大的龍椅上,屁股底下墊了三個軟墊。他太胖了,稍微硬一點的椅子都能讓他坐立難安。

  「咳咳咳……」

  一陣劇烈的咳嗽,讓他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抖。

  身邊的太監趕緊遞上一盞溫熱的梨湯。

  朱高熾擺擺手,推開了。

  他手裡捏著一份奏摺,眉頭緊鎖,都快能夾死一隻蒼蠅。

  「夏尚書。」

  他開口了,聲音有些虛弱,但透著一股子少有的堅定,「這『大赦天下』的詔書,擬好了嗎?」

  跪在下面的夏原吉,身子微微一顫。

  「回皇上,擬好了。只是……」夏原吉抬起頭,眼神有些猶豫,「這上面寫的……給方孝孺平反,給解縉遺孤赦免……這些,可都是先帝欽定的鐵案啊。若是翻了,怕是……有違孝道。」

  「孝道?」

  朱高熾冷笑一聲,把奏摺重重拍在御案上。

  「先帝殺方孝孺,是為了大明的江山。朕給他平反,也是為了大明的江山!」

  他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,試了兩次才成功。

  他拖著沉重的步子,走到夏原吉面前。

  「維喆啊。」(夏原吉字維喆)

  朱高熾嘆了口氣,「你看看這滿朝文武,一個個都跟你一樣,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。這就是先帝留給朕的朝廷?」

  「人心都寒了啊。」

  「若是再不暖一暖,這大明的天,怕是要真的塌了。」

  夏原吉眼睛一紅。

  他又何嘗不知道這些。永樂一朝,那個殺伐果斷的先帝,用人頭滾滾換來了赫赫武功。可這背後,是多少讀書人的心灰意冷?

  「臣……遵旨!」夏原吉重重磕了個頭,「皇上聖明!此乃天下讀書人之幸!」

  「不僅是讀書人。」

  朱高熾轉過身,看向掛在牆上的那幅最新的大明地圖。

  地圖上,北邊那塊巨大的黑色陰影,讓他看著就堵心。

  「傳朕旨意。」

  「即日起,停止鄭和下西洋的一切籌備。」

  「工部那邊,暫停北京皇宮後續工程,所有還沒徵發的民夫,全部遣返原籍。」

  「還有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神複雜,「徐州、山東那些飽受戰亂之苦的地方,所有的錢糧欠款,全部免除。一筆勾銷。」

  這三條旨意。

  每一條都像是往平靜的湖水裡扔了一塊巨石。

  夏原吉驚得下巴都要掉了。

  「皇上!這……」

  「這可是先帝的遺願啊!尤其是遷都北京,那是為了防備北邊……」

  「防備?」

  朱高熾打斷了他。

  他指著北邊,「拿什麼防?拿著空空的國庫?還是看著那些餓得面黃肌瘦的百姓?」

  「先帝要面子,朕不要。」

  「朕只要這天下的百姓,能吃上一口飽飯。」

  朱高熾坐回椅子上,喘了幾口粗氣。

  「朕知道,你們都在私下裡議論。說朕這皇位坐不穩,說……朕怕那個藍玉。」

  夏原吉趕緊低頭:「臣不敢!」

  「哼。」

  朱高熾也懶得拆穿,「朕是怕。離得這麼近,就在咱們家門口蹲著一隻猛虎,誰不怕?」

  「可越是怕,越不能亂動。」

  「先帝那一套硬碰硬,已經試過了。結果呢?幾十萬大軍灰飛煙滅。這大明的血,流不起了。」

  「朕要休養生息。」他在「生息」二字上加重了語氣,「只要咱們大明百姓日子過得好,人心思定,他藍玉就算是一尊真神,也休想輕易把咱們吃下去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旨意下達得很快。


  快得讓全天下的百姓都有些不敢相信。

  山東,臨清。

  這裡是南北交界的最前線,也是受災最重的地方。

  老王頭是個運河上的縴夫,一家老小全指著這根縴繩過活。

  永樂年間,為了湊那筆天價的「過路費」和「贖人錢」,朝廷加派了重稅。老王頭家裡那點口糧早就被颳得一乾二淨,連最後一隻下蛋的母雞都被搶走了。

  這幾日,他又聽到了風聲。

  說是新皇登基,搞不好又要用兵,又要加稅。

  老王頭愁得幾夜沒合眼,尋思著是不是要把小孫女賣了換點米。

  「鐺!鐺!鐺!」

  村口的銅鑼敲響了。

  「都出來!都出來聽宣!」

  里正那破鑼嗓子響徹全村。

  老王頭心裡咯噔一下,完了,催命鬼來了。

  他哆哆嗦嗦地走出家門,卻發現村口已經圍滿了人。

  里正站在高台上,手裡拿著一張剛貼上去的皇榜,滿臉通紅,激動的。

  「鄉親們!天大的喜事啊!」

  「新皇有旨!咱們這幾年的欠稅……全免了!」

  「以後三年,只要交正稅,什麼遼餉、練餉,通通沒有了!」

  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才有人不敢置信地問:「真的?不抓人去修皇宮了?」

  「不抓了!都回家種地去!」里正把皇榜拍得啪啪響,「皇上說了,讓咱們好好過日子!」

  老王頭愣在那裡。

  突然,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,撲通跪在地上,衝著北京方向拼命磕頭。

  「皇上……萬歲啊!真是活菩薩啊!」

  這一幕。

  在整個大明北方,無數個這樣的村莊裡上演著。

  那種壓在百姓心頭幾十年的沉重石頭,終於被搬開了。

  瀋陽,遼王府。

  藍玉正在書房裡練字。

  他寫的是「仁宣之治」四個字。

  「大帥。」

  情報司司長蔣瓛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北京塘報。

  「那個胖子……動手挺快啊。」

  蔣瓛把塘報放在桌上,「平反冤案、停罷工程、免除賦稅。這三板斧砍下來,原本有些動盪的人心,竟然被他給穩住了。」

  藍玉放下筆,笑了笑。

  「我就知道。」

  他拿起塘報看了看,眼神中透著幾分欣賞,「朱棣那個莽夫生了個好兒子。這才是真正的帝王術。」

  「剛柔並濟,收買人心。」

  「若這大明真讓他這麼治下去,不出十年,咱這『新政』的優勢,怕是要被他在軟實力上給抹平不少。」

  蔣瓛皺了皺眉:「那……是不是該給他點顏色看看?比如讓漢王那邊動一動?」

  「不急。」

  藍玉擺擺手,「好人命不長啊。」

  他看向窗外的天空,那是北京的方向。

  「他那個身子骨,撐不了多久的。而且……」

  藍玉冷笑了一聲,「他這一套仁政,動了誰的奶酪?」

  「動了那幫跟著朱棣打天下的武勛的奶酪,動了那些靠戰爭發財的豪強的奶酪。」

  「尤其是那位在樂安州的漢王爺。」

  「這胖子越是得人心,漢王就越急。因為一旦天下真的大治,他就徹底沒機會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……」

  蔣瓛眼神一閃,「我們只需要看戲?」

  「對,看戲。」

  藍玉把塘報扔回桌上,「對了,那個叫于謙的小子,是不是今科中了進士?把他的名字記下來,以後有用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北京,深夜。

  乾清宮的燈火依然亮著。


  朱高熾已經連續批閱了三個時辰的奏摺。

  他的腿已經腫得快要穿不進靴子了。

  「皇上。」

  貼身太監王貴看著心疼,小聲勸道,「夜深了,歇歇吧。御醫說了,您這身子……」

  「歇不得。」

  朱高熾搖搖頭,提筆在一份奏摺上批下「准奏」二字,「朕的時間……不多。」

  他雖然沒說出來。

  但他能感覺到。

  這具沉重的軀體,就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破車,隨時可能散架。

  胸口那種憋悶的感覺,越來越頻繁。

  而且,他總覺得最近喝的藥,味道有些不對。

  「太子還在南京嗎?」

  朱高熾突然問。

  「回皇上,太子殿下按您的旨意,去孝陵祭祖了。算算日子,這會兒應該還在南京城裡。」

  「讓他回來吧。」

  朱高熾放下筆,眼神有些恍惚,「祭完祖就趕緊回來。別在那邊耽擱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……」

  他猶豫了一下,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,「讓張輔去接他。」

  王貴一驚。

  接太子?

  在這太平盛世,太子回京還要大將去接?

  除非,這路上不太平。

  「皇上是擔心……」王貴不敢說下去了。

  「二弟啊。」

  朱高熾嘆了口氣,閉上眼睛,「朕免了他的罪,讓他好好就藩。可朕這心裡……總是不踏實。」

  「那個樂安州……離遼東太近了。也離人心太遠了。」

  「去辦吧。一定要快。」

  「是!奴婢遵旨!」

  王貴趕緊退了出去。

  大殿裡,只剩下朱高熾一個人。

  他看著空蕩蕩的大殿,看著那高高在上的藻井。

  一陣冷風吹進來,燭火搖曳。

  在這權力的巔峰,又是在這萬丈深淵的邊緣。

  這個從一出生就被父親嫌棄、被兄弟算計的胖子,此刻顯得無比孤獨。

  他想做個好皇帝。

  想給百姓一條活路。

  可這大明的爛攤子,太大了。大到即使他拼了命去修補,也只能勉強維持一個表面的光鮮。

  「咳咳咳——!」

  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
  這一次,他咳出了血。

  看著手帕上那殷紅的血跡,朱高熾慘然一笑。

  「一年……」

  他在心裡默默念道,「老天爺,再給朕一年時間就好。哪怕半年……」

  可惜。

  歷史的車輪從不為人停留。

  陰暗的角落裡,一雙窺視的眼睛悄然退去。

  樂安州的方向,爐火正旺,刀劍出鞘的聲音,在黑夜中格外刺耳。

  而那把懸在這個仁厚天子頭頂的利劍,終於要落下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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