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太子的囚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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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海風呼嘯。

  藍玉站在黑龍艦隊的旗艦甲板上,手裡那份關於南京的情報已經被海風吹得嘩嘩作響。

  「義父,」藍春有些按捺不住,「朱棣這是自斷臂膀啊!咱們是不是……」

  藍玉擺了擺手,嘴角那種玩味的笑意更濃了。

  「急什麼?好戲才剛剛開場。咱們現在要是動手,那不是幫這倆父子重新抱團嗎?朱高熾這一下,雖然沒了實權,但也讓他看清了這大明的底色。倒是朱棣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眼神望向北方的夜空。

  「他以為把兒子關起來,這江山就穩了?呵呵,只怕這才是他晚年最大的噩夢開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永樂十一年,春寒料峭。

  南京,原監國府,現已被改為靜思齋。

  朱高熾一身素縞,坐在那張平日裡處理政務的書桌前。只是那上面不再有堆積如山的奏摺,也不再有各地催糧催款的急報。

  只有一盞孤燈,和一本翻爛了的《論語》。

  門外傳來一陣陣嘈雜的腳步聲,夾雜著兵甲碰撞的聲響。那是東廠番子換班的聲音。

  自從金川門之變後,這種聲音就成了他每天生活的背景音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

  貼身太監王貴端著一個托盤,小心翼翼地走進來,「該用膳了。」

  托盤上是一碗清粥,幾碟鹹菜。

  朱高熾看都沒看一眼,只是機械地擺了擺手:「放下吧。」

  「殿下……」王貴眼圈紅了,「您好歹吃一口吧。這身體要是垮了,以後怎麼給皇上盡孝啊?」

  聽到「盡孝」二字,朱高熾那張本來就蒼白的胖臉,不由得抽搐了一下。

  「盡孝?」

  他苦笑一聲,放下了手中的書,「孤倒是想盡孝,可父皇給我盡孝的機會了嗎?現在孤連這個門都出不去,連封家書都遞不到北京。就連這碗粥……」

  他指了指那碗粥,「怕也是經過那幫番子檢查過無數遍了吧?」

  王貴低下頭,不敢說話。

  確實,現在這座府邸里,連飛進來一隻蒼蠅都要被東廠的人查三代。

  朱高熾嘆了口氣,端起粥碗。

  粥還是溫的,但他喝在嘴裡,卻是一片冰涼。

  他想起了那天紀綱如狼似虎地闖進來,抓走黃淮、楊溥時的眼神。那種眼神里不僅有貪婪,更有那種對皇權的肆意踐踏。

  還有父皇的那道聖旨。

  「令其閉門思過,不得干預政事。」

  這幾個字,像是一把大鎖,徹底鎖死了他所有的抱負和希望。

  「咳咳……」

  一口粥沒咽下去,朱高熾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
  這幾日驚懼交加,加上本來身子就虛,又沒了御醫調理,他這身子骨是越來越不中用了。

  「殿下!殿下您怎麼了?」王貴大驚失色,趕緊上前拍背。

  「沒……沒事。」

  朱高熾喘著粗氣,擺擺手,「就是……胸口有些悶。」

  「奴才這就去請太醫!」

  「不許去!」

  朱高熾一把拉住王貴的手,聲音嘶啞而急促,「現在的太監、大夫,誰知道是哪邊的人?萬一……萬一被人趁機做了手腳,孤這條命,怕是都不明不白地丟了!」

  王貴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眼淚嘩嘩地流。

  堂堂大明太子,竟然淪落到不敢看病的地步!

  「那……那可怎麼辦啊?」王貴帶著哭腔。

  朱高熾無力地靠在椅背上,眼神空洞:「熬吧。熬到父皇想起來還有我這個兒子……或者,熬到死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南京,吏部尚書府。

  蹇義正在書房裡來回踱步,眉頭緊鎖,像個熱鍋上的螞蟻。

  他是老好人,也是個純臣。自從太子被軟禁後,他接替了南京這邊的爛攤子。

  可這攤子,那是真爛啊!

  「大人!」


  一名心腹屬官匆匆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封加急文書,「北京又來信了!是戶部夏尚書的親筆。說……說皇上的北伐已經定下來了,讓咱們這邊再擠出五十萬兩銀子,這個月底之前必須送到!」

  「五十萬兩?!」

  蹇義一聽這數字,差點沒背過氣去,「他夏原吉是把咱們當搖錢樹了嗎?前腳剛把太子的私房錢抄個精光,後腳又要錢?南京城的地皮都刮三層了,哪還有錢?」

  「夏尚書說了……」屬官小聲說道,「要是沒錢,就讓錦衣衛去抄那幾家上次沒查乾淨的富商……反正現在抓誰都是『太子同黨』,一抓一個準。」

  蹇義聽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這是在喝血啊!

  太子為了國事,背了賣官的黑鍋被關起來了。現在這幫人不僅不吸取教訓,反而變本加厲,打著查辦太子的旗號大肆斂財!

  這大明朝,還成什麼體統?

  「大人,那咱們……怎麼辦?」屬官問。

  蹇義深吸一口氣,咬了咬牙:「錢……我去想辦法。但這抄家的事,咱們吏部絕不能沾!還有……」

  他壓低聲音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「待會兒你找個可靠的人,給靜思齋那邊送點東西進去。」

  「這是?」

  「上好的安神丸。」蹇義嘆了口氣,「聽說殿下病得不輕。我這個做臣子的救不了他出來,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病死在那裡面。」

  如果太子真有個三長兩短,那這大明最後的一點仁德氣數,怕是也要盡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咚咚咚。」

  深夜,靜思齋的後門傳來三聲輕響。

  看守後門的東廠番子正靠在門框上打盹,聽到動靜,立刻警覺地握住刀柄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門外沒人說話,只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個小紙包。

  番子撿起來,打開一看,是個瓷瓶,還有一張沒署名的便條:「安神靜氣,保重千金。」

  番子也不是傻子。在南京這地界混,誰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?

  他四下看了看,沒人注意。

  「哼,算你走運。」

  番子並沒有把東西上交,而是揣進了懷裡。雖然上面交代要嚴加看管,但他也不想得罪死了太子黨。萬一哪天太子翻身了呢?

  他轉身,把這個小紙包扔進了院子牆角的草叢裡。

  能不能拿到,就看太子的造化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二天清晨。

  王貴在打掃院子的時候,撿到了那個小瓷瓶。

  他如獲至寶地捧到朱高熾面前:「殿下!殿下!有救了!這是外面有人送進來的藥!」

  朱高熾看著那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瓷瓶,手微微有些顫抖。

  他認得這個瓶子。那是他在當太子時,經常賜給蹇義的宮廷秘藥。

  「蹇尚書……」

  朱高熾眼眶微紅,「滿朝文武,也就只有他,還記得我是個人。」

  他打開瓶子,倒出一粒藥丸,仰頭吞下。

  藥很苦。但在他心裡,卻泛起了一絲久違的甜意。

  至少,還有人沒放棄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然而,南京這邊的溫情脈脈,絲毫沒有影響到北京那邊的雷霆手段。

  乾清宮內。

  朱棣看著案頭積累如山的奏摺,神色冷峻。

  這些奏摺大多來自南京,不是哭窮就是告狀。有說錦衣衛亂抓人的,有說漕運不通的。

  但他最關心的,只有一份。

  那是東廠提督剛剛呈上來的一份密報:「南京靜思齋一切正常。太子每日只在書房讀書,未與外界有任何書信往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朱棣把密報扔在一邊,冷冷地哼了一聲,「算他識相。朕沒廢了他,已經是給了他天大的恩典。」

  站在一旁的楊榮,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
  「楊榮。」

  朱棣突然開口。


  「臣在。」

  「傳朕的旨意。」

  朱棣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目光落在北邊的那個名字上——瀋陽,「從今日起,南京所有的奏章,不必再經過太子批紅。凡五品以上官員任免、十萬兩以上錢糧調撥,直接送北京行在,由內閣擬票,朕親自批紅!」

  楊榮心裡一驚。

  這是要徹底架空南京啊!

  以前雖然遷都了,但南京作為留都,還有一套完整的六部體系,太子監國還能處理大部分南方事務。

  現在這一道旨意下去,南京就徹底變成了一個只有軀殼沒有靈魂的空架子。

  太子的監國之權,名存實亡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

  楊榮猶豫了一下,「如此一來,南京那邊的官員若是遇到急事,來回請示怕是耽誤時辰。而且……太子殿下畢竟是儲君,若是連這點權都沒了,怕是會被天下人恥笑。」

  「恥笑?」

  朱棣猛地回頭,眼中精光四射,「他做出那種買賣官爵的事,早就讓大明的臉面丟盡了!朕沒把他關進鳳陽高牆,已經是顧全了大局!現在是非常時期,北伐在即,朕不允許南方有任何不受控制的變數!」

  「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朕講什麼祖制、講什麼儲君體面,那就是跟藍玉一夥的!朕絕不輕饒!」

  楊榮渾身一震,趕緊伏地磕頭:「臣遵旨!臣這就是去擬旨!」

  他知道,皇上這次是鐵了心了。

  為了那場即將到來的北伐,為了徹底消滅那個讓他寢食難安的敵人,朱棣已經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,甚至包括他自己的親兒子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聖旨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南北之間最後的那點聯繫。

  當蹇義拿到這份剝奪了南京所有決策權的聖旨時,整個人都癱坐在椅子上。

  「完了……徹底完了。」

  他喃喃自語,「這以後,南京還叫什麼留都?這就成了北京的一個大糧倉、大錢袋子了!」

  而這份聖旨傳到靜思齋的時候,朱高熾正在餵那隻落在他窗台上的麻雀。

  聽完宣旨太監那冷冰冰的聲音,他手裡的米粒撒了一地。

  那隻麻雀受驚,撲稜稜地飛走了。

  「飛吧,飛吧。」

  朱高熾看著麻雀消失的方向,那是北方。

  「飛得越遠越好。別像孤一樣,被關在這個籠子裡,連叫一聲的權利都沒了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對王貴說:「把書房的門關上吧。以後……不用留門了。反正這天下的大事,也跟咱們沒關係了。」

  王貴哭著關上了門。

  隨著「吱呀」一聲輕響,這位曾經權傾一時、為大明朝廷縫縫補補了十幾年的監國太子,徹底消失在了政治舞台的聚光燈下。

  這一年的春天,南京城的桃花開得格外艷麗。

  但在那座深宅大院裡,卻只有無盡的寒意和死寂。

  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方,戰鼓聲已經隱隱傳來。

  那才是真正決定大明命運的聲音。而朱高熾,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,在這座金絲籠里,靜靜地等待著那個未知的結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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