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遷都之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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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深夜,南京皇宮。

  御書房內的燈火跳動了一下。

  朱棣端坐在御案後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剛剛送來的安南戰報。漢王朱高煦在北邊的慘敗像一根刺,扎得他心神不寧,而這份看似報捷的安南戰報,也沒能讓他眉頭舒展半分。

  贏是贏了,但這爛泥潭,實在是太耗錢了。

  「都來了?」

  朱棣抬眼,看著跪在下面的三個人。

  黑衣宰相姚廣孝,戶部尚書夏原吉,還有跟隨他多年的淇國公邱福。這是他現在最核心的班底,也是能決定大明走向的三顆大腦。

  「臣等叩見陛下。」

  「無論是北邊的敗仗,還是南邊的爛攤子,你們都聽說了吧。」

  朱棣沒讓平身,直接開了口,聲音有些沙啞,「朕今晚叫你們來,不是為了聽什麼『勝敗乃兵家常事』的廢話。朕就想聽一句實話,咱們這大明,還能這麼耗幾年?」

  夏原吉身子一抖,頭伏得更低了。

  他是戶部的大管家,這帳沒人比他更清楚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夏原吉顫抖著聲音,「若按現在的打法,不出三年,太倉(國庫)就要見底。到時候別說打仗,就是官員的俸祿,怕是都要發不出來了。」

  三年。

  朱棣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  藍玉在北邊可是越過越滋潤,自己這邊的血卻要流幹了。

  「所以,朕有個想法。」

  朱棣站起身,走到那一排排地圖前。他的手略過富庶的江南,略過泥濘的安南,最後重重地拍在了一個被標紅的地方。

  北平。

  「朕要遷都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一出,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邱福猛地抬起頭,滿臉震驚。姚廣孝半眯著的眼睛驟然睜開,閃過一絲異色。

  夏原吉更是直接膝行幾步,砰地磕了個響頭:「陛下!萬萬不可啊!」

  「有何不可?」朱棣冷冷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陛下!如今國庫空虛,百姓疲敝,哪裡還有錢去大興土木建新都?」夏原吉急得滿頭大汗,「而且……而且北平現在還在藍玉的勢力範圍之內!雖說名義上給了我們,但那地方到處是他們的眼線和商隊,那是虎狼窩啊!陛下若去,豈不是自投羅網?」

  「自投羅網?」

  朱棣冷笑一聲,「夏尚書,你這是怕了?」

  「臣不是怕死!臣是怕大明的基業毀於一旦啊!」夏原吉聲淚俱下,「南都有長江天險,有賦稅重地,進可攻退可守。那個北平,四面漏風,若是藍玉翻臉,那就是瓮中之整,插翅難逃啊!」

  邱福也忍不住開口:「陛下,老夏說得雖然難聽,但在理啊。咱們剛在那邊吃了虧,漢王的傷還沒好利索呢。這時候把家底都搬過去,是不是太險了?」

  朱棣沒說話。

  他看著這兩個老臣,目光最後落在一直沒開口的姚廣孝身上。

  「和尚,你怎麼說?」

  姚廣孝緩緩轉動著手中的念珠,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
  「貧僧以為,陛下此舉,乃是絕地求生的唯一活路。」

  「哦?」朱棣來了興趣,「說下去。」

  姚廣孝站起身,走到地圖旁,手指在北平周圍畫了個圈。

  「夏大人說得沒錯,北平確實險。但正因為它險,正如陛下所言——天子守國門!」

  姚廣孝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,「如今藍玉勢大,其根基全在北方。我們躲在南京,看似安全,實則是溫水煮青蛙。一旦藍玉在北方徹底消化了地盤,養足了精神,他隨時可以南下。到時候,長江天險擋得住他的鐵甲艦嗎?擋得住火炮嗎?」

  夏原吉張了張嘴,卻沒法反駁。

  那日江面上黑龍艦隊的威懾力,至今仍是南京官員的噩燦。

  「唯有遷都北平!」

  姚廣孝突然提高了音量,「把天子、把朝廷、把全天下的資源都搬到藍玉的眼皮子底下!以此為由,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北方屯駐百萬大軍,修築堅城,打造防線!」

  「這叫『倒逼』。」


  朱棣接過了話茬,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,「在南京,朕想調撥一兩銀子去北方練兵,都要被那幫文官罵窮兵黷武。可若是朕就在北平,那就是御駕親征,就是保衛社稷!誰敢還有二話?」

  「可是錢呢?」夏原吉還是那個最現實的問題,「這一遷,就是天文數字。錢從哪來?」

  「這不正是有個現成的冤大頭嗎?」

  朱棣指了指地圖最南端的安南,「安南那地方,既然像個爛泥潭,那就別要了。朕決定,改變戰略。」

  夏原吉和邱福都愣住了。

  「先北後南。」

  朱棣一拳砸在桌子上,「安南那邊,讓張輔哪怕立個傀儡也行,只要面子上過得去,咱們就撤軍!把在那邊耗費的幾百萬兩銀子,幾十萬石糧食,統統給朕截下來,往北運!」

  「還有海運。」

  朱棣看向姚廣孝,「和尚,鄭和下西洋的事,辦得怎麼樣了?」

  「回陛下,船隊已經整裝待發,就在劉家港。」

  「讓他去!」朱棣大手一揮,「告訴鄭和,這次出去,朕不稀罕什麼麒麟獅子,朕只要一樣東西——錢!黃金!白銀!香料!只要能換成銀子修宮殿的,都給朕拉回來!」

  「至於藍玉那邊……」

  朱棣眯起眼睛,這裡是他最擔心,也是最冒險的一步棋。

  「他會讓我們順利遷過去嗎?」邱福問道,「這等於是在他臥榻之側放了只老虎。」

  「他會的。」

  姚廣孝笑得像只老狐狸,「藍玉這個人,太自信,也太貪。他現在的重心都在怎麼賺銀子、怎麼搞建設上。我們在北平大興土木,正是他賣建材、賣糧食發財的好機會。他不僅不會攔,恐怕還會幫我們運。」

  「就像當年的煤一樣?」朱棣自嘲地笑了笑。

  當年靖難,藍玉賣煤給朱棣,幫他守住了北平。現在,朱棣又要用藍玉的「貨」,去修一座用來對付藍玉的城。

  這就是一場豪賭。

  賭的是藍玉的貪婪,賭的是大明的國運。

  「夏原吉。」

  朱棣突然點了名。

  「臣在。」夏原吉無奈地應道。

  「朕知道你難。但這件事,沒得商量。」朱棣走到他面前,親自把他扶起來,「朕給你一道密旨。從明日起,戶部要秘密開始從江南轉運物資。名義上……就說是修繕長陵(皇陵)。」

  「修皇陵?」夏原吉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這確實是個好藉口。

  「對,朕要去祭拜父皇,要去給先人修個安身之所,誰敢攔?」朱棣冷笑,「至於什麼時候正式宣布遷都,那是後話。現在的當務之急,是這第一批磚瓦木石,必須給朕運到北平去。」

  「可是運河……」夏原吉又想到了那個堵心的事兒,「耿璇在那邊卡著,過路費貴得嚇人。」

  「那就走海路!」

  朱棣咬著牙,「這回,是咱們給他送錢買東西,朕就不信他還能把送錢的船給鑿了!告訴鄭和,出發前,先給朕護送這第一批物資去天津衛!」

  「邱福。」

  「臣在。」

  「你派幾個得力的幹將,扮作商隊管事,先行北上。去北平,就在原燕王府的基礎上,給朕圈地。告訴那些遼東的商販,只要有上好的木料石料,朕都收,而且給現銀!」

  邱福領命:「是!臣這就去辦。只是……這錢?」

  「朕內庫里還有點私房錢,先拿去用。」朱棣肉疼地揮了揮手,「這次朕可是把老婆本都拿出來了,要是事情辦砸了,你們就別回來了。」

  御書房內,原本死寂的氣氛被這股決絕的殺氣衝散。

  君臣四人,圍著那張地圖,直到天亮。

  當第一縷晨曦照進窗欞時,朱棣那總是緊繃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絲放鬆的神情。

  路選好了,剩下的,就是硬著頭皮走下去。

  「行了,都散了吧。」

  朱棣擺了擺手,「夏原吉,你回去就把安南撤軍摺子擬好。語氣要硬氣點,就說『蠻夷之地,不足以勞王師』,別讓藍玉看咱們笑話。」

  「臣遵旨。」

  三人退出御書房。


  夏原吉走在最後,看著晨光中的皇宮,深深嘆了口氣。

  這南京城的繁華煙雨,怕是看不了幾年了。

  等到下一次朝會,等那個消息真正公布的時候,不知道這滿朝文武,會有多少人哭斷腸子。

  但他也知道,正如姚廣孝所說,這是大明唯一的活路。

  要麼在南京等死,要麼去北平賭命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在幾千里之外的瀋陽(定遼衛)。

  藍玉正坐在他那寬大的辦公桌前(雖然是明朝樣式,但布局很現代),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南京傳回來的密報。

  那是關於朱高煦敗兵而歸,以及連夜召見重臣的消息。

  「大帥。」

  周興站在一旁,有些擔憂地問,「朱棣這老小子吃了這麼大虧,肯定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召見夏原吉他們,會不會是要搞什麼大動作?」

  藍玉放下密報,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。

  「他能有什麼動作?安南那邊火燒眉毛,運河又被我們卡著。」

  藍玉笑了笑,語氣帶著幾分輕蔑,「除非他瘋了,想直接跟我們開戰。」

  「開戰應該不敢。」周興分析道,「但他會不會……轉移重心?」

  藍玉眼神一閃。

  「你是說……遷都?」

  周興點了點頭:「這符合他那『天子守國門』的性子。而且,他在南京始終覺得不踏實,那是建文的地盤,不是他的。」

  藍玉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笑出了聲。

  「那不是正好嗎?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正在冒著黑煙的巨大煉鐵爐。

  「我還正愁咱們庫房裡堆山積海的水泥、鋼材和高價木料賣不出去呢。他要是真敢來北平修房子,那可是咱們最大的客戶。」

  「可是大帥,那是養虎為患啊。」周興有些不解。

  「老虎?」

  藍玉轉過身,眼神幽深如潭,「進了籠子的老虎,那就不是老虎了,那是供人觀賞的大貓。只要他敢把全副身家都搬到這就來,那就是進了我們的包圍圈。到時候……我看他是想打,還是得求著我買煤過冬。」

  「傳令下去。」

  藍玉大手一揮,「只要是南京那邊要買建材的,一律放行!不僅放行,還要給他們打個……嗯,九五折!算是給這位永樂大帝的一點面子。」

  「是!」周興雖有疑慮,但對藍玉的判斷從不懷疑。

  一場圍繞著遷都的巨大博弈,就在這看似平靜的決策中,悄然拉開了帷幕。

  一方是為了生存而豪賭,一方是為了利益而縱容。

  歷史的車輪,在這裡拐了一個巨大的彎,卻又似乎回到了原本的軌道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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