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經濟戰的序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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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北方的藍玉在搞建設,在南昌的朱權在裝瘋賣傻,而對於夾在中間的江南百姓來說,日子過得卻是冰火兩重天。

  戰爭的硝煙味雖然被一紙《江淮和議》暫時壓了下去,但另一種看不見的硝煙,卻在市井巷陌中悄然瀰漫開來。

  蘇州,這座大明最富庶的城市,如今卻顯得有些蕭條。

  城郊的張家織坊,原本是這裡數一數二的大作坊,往年這個時候,那織機的咔噠聲能響徹整條街,五十台織機日夜不停,都趕不上南洋客商的訂單。

  但現在,那廠房裡安靜得有些嚇人。

  只有幾台織機還在有氣無力地響著,剩下的都在角落裡吃灰,上面結了厚厚一層蜘蛛網。

  張掌柜愁眉苦臉地坐在櫃檯後面,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,越算那個眉頭皺得越緊,最後乾脆「啪」的一聲把算盤給摔了。

  「這日子沒法過了!」

  他衝著正在掃地的夥計發火,「還沒人來買布嗎?」

  夥計苦著臉:「掌柜的,真沒有。剛才李家那邊的掌柜也來了,說是想把他們那批積壓的棉布低價盤給咱們,問咱們要不要。」

  「要個屁!」

  張掌柜氣得直拍大腿,「咱們自己倉庫里都堆滿了!還要他的?」

  「掌柜的,你說這……這遼東布怎麼就這麼邪門?」

  夥計也是一臉不解,「咱們這土布,那是幾百年的手藝,結實耐用。可那遼東來的『洋布』(此時江南人對遼東貨的稱呼),又白又細,摸著跟綢緞似的,價格卻只有咱們的一半!這一半啊!這讓人家怎麼活?」

  張掌柜長嘆一口氣:「我聽說啊,人家那邊不用人織,用的都是那種……那種喝水冒煙的機器!一台機器頂咱們一百個人!你說這怎麼比?」

  這就是「傾銷」的威力。

  隨著和議的簽訂,長江航道一開,遼東的工業品就像是決了堤的洪水,順著那條黃金水道瘋狂湧入江南腹地。

  瀋陽紡織廠生產的機織棉布、本溪鋼鐵廠打出來的廉價鐵鍋、甚至還有那種清澈透明的玻璃杯子……

  這些東西不僅質量好,關鍵是便宜。

  便宜到讓江南這些從宋朝就傳承下來的手工作坊瞬間失去了競爭力。

  更要命的是,這種「入侵」不僅僅是在貨物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南京,戶部衙門。

  尚書夏原吉正對著一堆摺子發呆。這位以精明能幹著稱的「大管家」,此刻頭上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幾根。

  「尚書大人。」

  侍郎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剛從蘇州送來的加急公文,「蘇州知府又在叫苦了。說是今年夏稅收不上來。百姓手裡沒銀子,都想用大明寶鈔交稅。可那幾個大糧商,根本不收寶鈔,只要白銀或者……遼東發行的『龍元』。」

  「龍元?」

  夏原吉聽到這兩個字,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,「他們好大的膽子!在我大明的地界上,用反賊的錢?」

  「大人,這也沒辦法啊。」

  侍郎一臉無奈,「現在市面上,那大明寶鈔今天能買一斗米,明天就只能買半鬥了。老百姓不傻,誰願意留個廢紙在手裡?反倒是那個龍元……那是跟銀子掛鉤的,拿著它去遼東商號,隨時能換出銀子來。現在江南的那些大戶,私底下交易全用那個。」

  這就是「白銀黑洞」。

  遼東通過傾銷貨物,把江南的真金白銀像吸塵器一樣吸走,然後留下的只是不斷貶值的寶鈔和一種貨幣信仰的崩塌。

  夏原吉站起身,在屋裡來回踱步。

  他是個懂經濟的人。

  他知道,這比打仗更可怕。打仗那是割肉,這種經濟掠奪,那是已經在抽大明的骨髓了!

  如果再這麼下去,不出三年,整個南方的財富都會搬家到瀋陽去。到時候,不用藍玉打過來,大明自己就先破產了。

  「不能再這麼下去了。」

  夏原吉停下腳步,眼神變得決絕,「備車!我要進宮面聖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御書房。

  朱棣聽完夏原吉的匯報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  他雖然是個馬上皇帝,對於經濟之道不如夏原吉精通,但他聽懂了一個核心——藍玉正在掏空他的錢袋子。


  「好一個藍玉。」

  朱棣把那份奏摺狠狠拍在桌上,「朕以為他在北邊是為了養兵,沒想到他是在給朕下這種軟刀子!這比直接造反還狠毒!」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夏原吉跪在地上,「臣建議,必須立刻設立『榷場』!也就是官方指定的貿易點。所有南北貨物往來,必須在官府的監管下進行。對於那些私自販賣遼東貨物、使用偽幣的,要嚴懲不貸!」

  「還有……必須推行更加嚴厲的『鈔法』!」

  夏原吉咬著牙,「這寶鈔之所以貶值,是因為民間用的少。朝廷要下死命令,大宗交易必須用寶鈔!在這個節骨眼上,誰敢私藏金銀、拒收寶鈔,那就是跟朝廷作對!」

  朱棣點了點頭。

  這雖然是治標不治本的猛藥,但也是現在唯一的止血辦法。

  「准奏!」

  朱棣厲聲道,「傳旨下去!即日起,凡是大明子民,私自使用金銀交易超過十兩白銀者,斬!私藏偽幣(龍元)者,全家流放!告訴紀綱,讓錦衣衛去盯著各大商號,誰敢頂風作案,直接拿人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聖旨一下,江南這本來就不平靜的水面,更是炸開了鍋。

  這本來是針對遼東經濟戰的反擊,但執行到了下面,往往就變了味。

  因為「利」字頭上一把刀。

  這南北走私的巨額利潤,不僅誘惑著那些只想賺錢的商人,更誘惑著那些本來該去抓走私的人。

  秦淮河畔,最大的銷金窟「百花樓」內。

  這裡是南京城最隱秘的交易場所。白天這裡是聽曲喝茶的地方,到了晚上,那密室里流動的銀子,比國庫還多。

  一間豪華包廂里。

  幾個衣著光鮮但沒有穿官服的人正推杯換盞。

  坐在主位上的,赫然是朱棣的小舅子,那位在軍中頗有威望的徐增壽(或者其他皇親國戚)。雖然徐輝祖被軟禁了,但徐家在朝中的勢力依然盤根錯節。

  他對面坐著的,是個操著遼東口音的胖子。

  「徐爺。」

  胖子滿臉堆笑,從懷裡掏出一張那個讓夏原吉恨之入骨的「龍元」銀票,輕輕推到徐增壽麵前,「這是一千兩。只要您的船能稍微睜隻眼閉隻眼,讓咱們那批玻璃器皿進了南京城……這一千兩,只是定金。」

  一千兩!

  在做的幾個人呼吸都急促了。

  徐增壽拿起那張印刷精美、上面印著盤龍圖騰的銀票,手指輕輕摩挲著那種特殊的紙張質感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這是違禁品。

  他也知道姐夫(朱棣)剛下的嚴令。

  但……一千兩啊。而且這龍元在遼東那邊是硬通貨,甚至在黑市上比黃金還值錢。

  「呵呵。」

  徐增壽把銀票不著痕跡地塞進袖子裡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「胖子,你這買賣可燙手啊。這幾天東廠的那幫太監跟瘋狗似的到處嗅。」

  「徐爺放心。」

  胖子壓低聲音,「那幫太監也是要吃飯的。咱們這條線上,不僅有您,還有那位……」他伸手指了指屋頂,「上面的大太監。大家都是為了求財,誰會跟銀子過不去?」

  徐增壽笑了。

  是啊,這世上,忠誠是有價碼的。

  當利益大到一定程度,就算是所謂的皇親國戚,也會變成藍玉的「編外運糧官」。

  「明晚子時。」

  徐增壽放下酒杯,「三山門外的水閘,我會讓人『檢修』半個時辰。能不能把貨運進來,就看你們的造化了。」

  「謝徐爺!」胖子大喜。

  就在兩人舉杯慶祝這筆骯髒交易達成的時候,這包廂的隔壁,一雙陰冷的眼睛正透過牆上的一個小孔,死死地盯著這一切。

  那是東廠的番子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二天一早,王彥就跪在了朱棣的床前。

  他手裡拿著一份密報,那上面詳細記錄昨晚百花樓里的每一個字,包括徐增壽收下的那張龍元銀票。

  朱棣剛剛起床,正在讓宮女梳頭。


  他接過密報,越看手抖得越厲害。最後,他猛地把密報摔在地上,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這是旁邊那個梳頭宮女被打翻在地的聲音,朱棣一腳踹翻了銅鏡。

  「混帳!混帳!」

  朱棣氣得渾身發抖,「朕在這邊為了大明江山省吃儉用,連宮裡的用度都減了三成!他們……這幫朕的親戚!朕的勛貴!竟然在背後挖朕的牆角!」

  「為了那點銀子!連國法都不顧了!連朕的臉面都不要了!」

  王彥趴在地上,頭都不敢抬:「皇爺息怒……那徐增壽畢竟是……」

  「畢竟什麼!」

  朱棣咆哮道,「他就算是我親爹也不行!這是在斷我大明的根!」

  他如同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,在寢殿裡來迴轉圈。

  殺?

  徐增壽畢竟有功,而且是他最寵愛的徐皇后的弟弟。殺了徐增壽,不光徐家要亂,就連後宮也要不穩。

  不殺?

  這口子一開,以後誰還會聽他的禁令?這「榷場」和「鈔法」不就成了個笑話?

  朱棣停下了腳步,眼神中的怒火慢慢冷卻,變成了一種更加可怕的陰鷙。

  「傳朕的旨意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冷得像冰,「徐增壽……貪污受賄,私通也是有的。念其是皇親,免死。削去一切爵位,圈禁在府,永不敘用!」

  「至於剩下那幾個一起喝酒的……」

  朱棣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,「那個遼東胖子,還有那幾個陪客的,不管是什麼來頭,統統給朕……點了天燈!」

  「朕要讓所有人都看看,這就是敢賺那一千兩銀子的下場!」

  「是!」王彥領命而去。

  朱棣頹然地坐回軟榻上。

  他贏了一場小的,抓了一個徐增壽。

  但他知道,他輸了大局。

  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個徐增壽的問題。當整個江南的利益階層都被藍玉那種強大的經濟攻勢所滲透、所腐蝕的時候,他這個皇帝的聖旨,哪怕是用血寫的,也未必能攔得住那滾滾而來的白銀大潮。

  「藍玉……」

  朱棣閉上眼,感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,「你這是要……未戰先勝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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