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北平的哭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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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和議一紙定音,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南京飛向了北方。

  半個月後,北平城外。

  圍城的遼東軍大營里今天難得沒有操練的喊殺聲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整裝待發的肅殺與興奮交織的氣氛。

  耿璇一身亮銀甲,騎在馬上,手裡拿著從南京八百里加急送來的「聖旨」副本。雖然是副本,但上面那個通紅的「永樂之寶」印信是做不得假的。

  「大帥,咱們真能進城了?」

  旁邊的副將有些不敢相信,「這北平城……朱棣那個老狐狸就這麼給了?」

  耿璇把那聖旨一合,塞進懷裡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:「給?他是沒得選。這是藍王爺給咱們掙回來的!傳令下去,全軍拔營,入城!把旗子都給我打起來,亮堂點!讓北平的老少爺們兒都看看,這北平現在的天,姓什麼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北平城內,燕王府……不,現在應該叫世子府。

  朱高熾那本來就圓的臉,此刻腫得像個發麵饅頭,那是這半個月來急火攻心加上沒睡好覺給熬出來的。

  他手裡也拿著一份聖旨。

  那是他爹朱棣給他的私信,外面包著明黃的綢緞,裡面寫的卻全是無奈。

  「世子爺……」

  金忠站在旁邊,眼圈都是紅的,「這……這可怎麼辦啊?咱們在這兒守了快一年了,好不容易盼著王爺登基了,怎麼……怎麼轉頭就把咱給賣了?」

  「別說了。」

  朱高熾擺擺手,聲音嘶啞,「父皇……也有他的難處。南京那邊剛定,藍玉的大炮頂著腦袋,如果不撒手,這就是個魚死網破的局。父皇這是……棄車保帥啊。」

  他艱難地從太師椅上挪動那肥碩的身軀,每走一步都顯得那麼沉重。

  「準備交接吧。」

  「交接?!」

  金忠急了,「世子爺,這怎麼交接?咱們這還有幾萬弟兄,還有府庫里的存糧,那些都是咱們的命根子啊!難道都留給遼東那幫蠻子?」

  朱高熾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「父皇信里說了,人……能帶走的就帶走。尤其是燕山衛的老底子,那是咱們以後翻盤的本錢。至於其他的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,「糧草、物資,甚至是那些搬不動的重甲……都留下吧。這是藍玉開的價碼,咱們得認帳。」

  「憑什麼!」

  金忠一拳砸在柱子上,「咱們拼死拼活守住這城,到頭來連口吃的都不讓帶走?這幫當兵的家眷還在城裡呢!這一走,豈不是骨肉分離?」

  「那就讓家眷也跟著走!」

  朱高熾猛地回過頭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決絕,「告訴弟兄們,想走的,咱們一起走!父皇在南京給咱們留了地方!不想走的……咱們也不勉強。畢竟,這世道,誰不想過兩天安生日子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德勝門外。

  兩支軍隊,此刻正如兩股分道揚鑣的洪流,在城門口對撞,卻又不得不克制。

  一邊是背著行囊、拖家帶口的燕軍。

  他們像是打了敗仗的逃兵,一個個垂頭喪氣。有的士兵還推著獨輪車,車上坐著老娘和孩子,鍋碗瓢盆叮噹作響。

  另一邊是盔明甲亮、列隊入城的遼東軍。

  他們甚至還沒脫下戰鬥時的裝備,那黑森森的遂發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為首的騎兵更是趾高氣揚,馬蹄子故意踩得震天響。

  「哎哎哎!那車上是什麼?」

  一名遼東軍的小校突然攔住了一輛燕軍的輜重車。

  趕車的老兵是個瘸子,嚇得趕緊護住車斗:「沒……沒什麼,就是些我們打造兵器的鐵料,那是我們自己帶來的……」

  「鐵料?」

  小校冷笑一聲,手中的馬鞭一指,「上面的命令,凡是跟軍械、糧草沾邊的,一塊鐵皮也不許帶出城!給我卸下來!」

  「你這就不講理了!」

  老兵急了,脖子上青筋暴起,「這是我們千戶大人自己花錢買的!憑什麼留給你們!」

  「憑什麼?」


  小校一鞭子抽在車轅上,「就憑現在這北平姓藍了!再囉嗦,連你這破車都給你扣下!」

  「你欺人太甚!」

  這邊的動靜立馬引來了一群燕軍。這些日子他們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,一看自己人被欺負,嘩啦一下全圍了上來,有的甚至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
  「想打架是吧?」

  那遼東小校也不含糊,一揮手,身後的幾十個火槍手齊刷刷地平舉起槍口,「咔噠」一片上膛的聲音。

  氣氛瞬間劍拔弩張,火藥味濃得只要一點火星就能炸。

  「住手!」

  一聲大喝從城門洞裡傳來。

  朱高熾在金忠的攙扶下,氣喘吁吁地趕到。他雖然胖,但這會兒跑得滿頭大汗,連官帽都歪了。

  「都給我退下!」

  他對著那群燕軍吼道,「還嫌不夠丟人嗎?這是朝廷的旨意!你們想抗旨嗎?」

  那群燕軍看到世子爺來了,一個個不甘心地低下了頭,鬆開了握刀的手。

  朱高熾轉過身,對著那個不可一世的遼東小校,甚至是更遠處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耿璇,拱了拱手。雖然動作笨拙,但禮數周全。

  「耿將軍。」

  朱高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,「既然是交接,咱們就按規矩來。鐵料……留下。讓弟兄們走吧。」

  耿璇坐在馬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討好的胖子。

  他聽說過這個世子,據說是窩囊廢一個。但今天這一看,能忍下這口氣,倒也不是個草包。

  「既然世子爺說話了,那就算了。」

  耿璇擺擺手,「放行!不過……那幾車東西,得留下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後面那幾輛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。

  朱高熾心裡一緊。那是北平這幾十年的戶籍黃冊,不僅記錄著人口,還記錄著整個幽燕地區的稅收底帳。沒了這個,對北平的治理就是兩眼一抹黑。

  「將軍。」

  朱高熾往前走了一步,「那是黃冊。按理說,這是朝廷……」

  「按理說?」

  耿璇打斷了他,「按理說這北平現在歸我們管防務。沒這黃冊,我們怎麼徵兵?怎麼防盜?世子爺,做人別太貪心。你們能平平安安走出這個門,已經是藍王爺開恩了。」

  朱高熾的臉肉顫抖了幾下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也是底線。如果他在黃冊上糾纏,搞不好今天這些人一個都走不了。

  「給他們。」

  朱高熾閉上眼,揮了揮手。

  那幾車黃冊被遼東軍強行拉走,就像是從燕軍身上割下的一塊塊肉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城門口的百姓越聚越多。

  他們大多是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兒。在這亂世里,誰當皇帝離他們太遠,誰給飯吃才最重要。

  「哎,這就是燕王的人啊?怎麼走得這麼狼狽?」

  一個賣燒餅的小販跟旁邊的人嘀咕,「聽說朱老四在南邊當了皇帝了,怎麼連老家都不要了?」

  「你懂什麼。」

  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讀書人的老頭捋了捋鬍子,「這叫……那個啥,棄車保帥。不過話說回來,這遼東軍我看也不賴。聽說他們在東邊給工匠開那個什麼……『工分』,一個月能換好幾兩銀子呢!」

  「真的假的?」

  「那還有假?我二舅姥爺家的三小子就在瀋陽打鐵,上個月剛捎回來五十兩銀子!那是真金白銀啊!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周圍幾個本來還有些惶恐的工匠,眼神立馬變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個燕軍百戶正在人群里拉人。

  「老李!老李!」

  他拽著一個鐵匠的袖子,「趕緊收拾東西跟我走!世子爺說了,去南京給分房子,以後咱們就是御用工匠了!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!」

  那叫老李的鐵匠手裡還拿著把錘子,有些猶豫地看著那百戶。

  「這個……大人,去南京……真的給錢多嗎?」老李怯生生地問。

  「廢話!那是給皇上幹活!」


  百戶有些不耐煩,「你還磨蹭什麼?車都要走了!」

  老李看了看那百戶,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給城門口士兵發煙、一臉闊氣的遼東小隊長。那個小隊長剛才隨手丟給旁邊乞丐的一塊碎銀子,都頂他半個月工錢了。

  「那個……大人。」

  老李把袖子從百戶手裡掙脫出來,「我……我那老娘腿腳不好,經不起這幾千里的折騰。我就……不給大人添麻煩了。」

  「你!」

  那百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「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!忘了當年王爺怎麼賞你的了?」

  「賞是賞過。」老李低著頭,聲音很小但很清晰,「可賞的那些……也不夠交稅的啊。大人,我們得吃飯啊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抱著錘子,轉身鑽進了人群,朝著那個遼東軍的招募點擠了過去。

  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。

  越來越多的本來打算跟著走的工匠、伙夫,甚至是一些不得志的小吏,都開始偷偷溜號。

  朱高熾坐在馬車裡,掀開帘子的一角,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他的心在滴血。

  這不僅僅是丟了一座城,這是人心散了啊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他放下帘子,仿佛想要隔絕外面的世界,「別看了。看的越多……心越涼。」

  馬車吱呀呀地轉動輪軸,壓過那條熟悉的石板路,朝著城外駛去。

  朱高熾沒有再回頭。

  但他知道,當他再次回來的時候,這座城,恐怕再也不會記得那個曾經在這裡住了二十年的燕王世子了。

  北平的哭聲,不是為了離別,而是為了……被遺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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