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江上的炮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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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棣剛剛在那張還沒完全修補好的、留著煙燻火燎痕跡的龍椅上坐穩,還沒來得及享受一句「萬歲」的山呼,一聲巨響就像晴天霹靂一樣,震得整個南京城都抖了三抖。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這聲音不是從天上來的,是從江上來的。

  武英殿的琉璃瓦都被震得瑟瑟發抖,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了朱棣剛剛換上的嶄新袞龍袍上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?!」

  朱棣猛地彈起來,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,卻摸了個空——為了顯示新君的仁德與文治,他今天特意沒佩劍。

  「報——」

  一個羽林衛連滾帶爬地衝進來,頭盔都跑歪了,「陛下!江面……江面上全是船!全是藍玉的黑船!」

  朱棣的臉「唰」地一下黑了。

  他一把推開想要攙扶的太監,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,「擺駕!去閱江樓!朕倒要看看,他藍玉究竟想幹什麼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獅子山,閱江樓。

  這座由朱元璋下令修建、可以俯瞰長江天險的雄偉樓閣,此刻卻成了朱棣這位新君的受難地。

  江風凜冽,夾雜著火藥特有的硫磺味,撲面而來。

  朱棣站在最高層的欄杆前,死死盯著下方的江面。

  寬闊的龍江關水域,此刻已經被一片黑色的森林覆蓋了。那是桅杆,無數根高聳入雲的桅杆。

  二十艘巨大的戰艦,就像二十座移動的水上堡壘,橫亘在江心。它們通體漆黑,不像大明水師那種花花綠綠的塗裝,這種黑色在渾濁的江水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。

  每一艘船的側舷都打開了,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,像是一排排等待吞噬生命的怪獸嘴巴。

  「放!」

  旗艦上,一面紅色的三角旗猛地揮下。

  「轟!轟!轟!」

  又是一輪齊射。

  這次不是單發,是二十艘戰艦的側舷齊射。

  幾百枚實心鐵彈呼嘯而出,狠狠地砸在江心的一處無人沙洲上。

  泥沙飛濺起十幾丈高,原本鬱鬱蔥蔥的蘆葦盪在瞬間就變成了光禿禿的泥坑。巨大的爆炸聲在江面上迴蕩,連江水都被震起了半人高的波浪,一波一波地拍打在岸邊的礁石上。

  這不僅僅是演習,這是示威。

  這是赤裸裸地把炮口塞進了大明新皇帝的嘴裡。

  「他娘的……」

  朱棣的手緊緊攥著漢白玉的欄杆,指節發白,青筋暴起,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堅硬的石料里,「這就是他的『賀禮』嗎?這就是他給朕的『萬歲』嗎?」

  站在他身後的文武百官,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,有人甚至已經把頭縮進了脖子裡。

  剛才在朝堂上還喊著「天命所歸」、「萬國來朝」的那幫人,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。

  尤其是兵部尚書茹瑺,他看著那沙洲上觸目驚心的彈坑,雙腿止不住地打擺子。他心裡清楚,如果那些炮彈稍微抬高那麼一寸,打的就不是沙洲,而是南京的外郭城牆,甚至是皇宮了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

  茹瑺硬著頭皮往前挪了一步,「這……這火器之利,非人力所能擋啊。如今京師新定,人心未附,若是……若是讓他們開了炮,後果不堪設想啊。」

  朱棣猛地回頭,眼神冷得像刀子,「那你說怎麼辦?難道要朕脫了這身龍袍,去給他藍玉跪下磕頭嗎?」

  「臣不敢!臣萬死不敢!」

  茹瑺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「臣的意思是……是……不如遣使議和。」

  「議和?」

  朱棣冷笑一聲,那笑聲里充滿了屈辱和不甘,「怎麼議?割地?賠款?還是稱臣?朕才剛坐上這個位子,就要學那個完顏構(趙構)嗎?」

  「陛下息怒。」

  楊榮也站了出來,他畢竟年輕些,腦子轉得快,「藍玉雖勢大,但他若是真想打,早在昨夜咱們攻城的時候就該動手了。他等到今天才開炮,而且只打沙洲不打城,說明他也心存顧忌。」

  「顧忌什麼?」

  「顧忌這江南的百姓,顧忌這天下的悠悠眾口。」楊榮分析道,「他畢竟打的是『清君側』、『勤王』的旗號,若是真把南京城轟平了,那他就成了千古罪人,成了亂臣賊子。他要在北方立足,要在天下人心口上站穩,就不能做絕。」


  朱棣沒說話,只是盯著江面。

  他是個軍事家,自然聽得懂楊榮的話。藍玉這是在恫嚇,是在漫天要價。

  但這就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談生意,不管結果如何,這口氣,他咽不下去。

  「要價……」

  朱棣咬著牙,「他想要什麼?要朕的北平?要朕的祖墳?還是要朕的半壁江山?」

  朝臣們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接茬。這可是要背千古罵名的,誰接誰就是大明的秦檜。

  「我去。」

  一個蒼老卻平靜的聲音,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  眾人回頭,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僧袍的老和尚,緩緩從人群後走了出來。

  姚廣孝。

  他雙手合十,臉上沒有絲毫恐懼,反而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淡然。

  「大師?」朱棣愣了一下,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陛下,貧僧本就是個出家人,無兒無女,無牽無掛。」

  姚廣孝走到朱棣面前,深深一躬,「這千古罵名,文官們背不動,武將們背不起,只有貧僧這身黑皮,背得動。」

  「道衍……」朱棣看著這個從北平一路陪他殺到南京的老夥計,眼眶有些發熱。

  「不用多說了,陛下。」

  姚廣孝抬起頭,那雙標誌性的三角眼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,「藍玉要的,不僅僅是地盤。他是個生意人,也是個野心家。他要的是實惠,是未來的格局。這一趟地獄,只有貧僧去,才能摸清他的底牌。」

  「若是他要殺你祭旗呢?」朱棣問。

  「那便殺吧。」

  姚廣孝笑了,笑得很輕鬆,「若貧僧一顆頭顱,能換陛下十年生聚、十年教訓的時間,那這筆買賣,划算得很。」

  朱棣沉默了許久。

  江面上的炮聲還在繼續,每一聲都像是催命的鼓點。

  終於,他嘆了口氣,這口氣仿佛抽乾了他剛剛登基的所有銳氣。

  「准奏。」

  朱棣轉過身,不再看江面,也不再看姚廣孝,「除了朕的帝號,除了這南京城……其餘的,你看著辦吧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大步走下閱江樓,背影顯得有些蕭索,也有些決絕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半個時辰後。

  龍江關碼頭。

  一艘掛著白旗的小船,顫顫巍巍地駛離了岸邊。

  姚廣孝獨自立在船頭,江風吹得他的僧袍獵獵作響。他手裡沒拿任何國書,只拿了一串早已盤得油光發亮的念珠。

  對面,那艘巨大的黑色旗艦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,正冷漠地注視著這隻渺小的螞蟻。

  而在船艙里,操炮的水手們正忙碌著裝填下一輪彈藥。

  「和尚來了。」

  旗艦的望樓上,藍春放下望遠鏡,轉頭對身後的情報司人員淡淡說道,「告訴那個正在擦炮的兄弟,下一發稍微偏一點,別把這老和尚給震聾了。咱們的大帥,還等著聽他念經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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