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偷渡陰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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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瑄的船隊效率高得驚人。或許是因為乾的是掉腦袋的買賣,那些水手划起船來像是不要命一樣。

  而老天爺似乎也在幫朱棣。

  原本只是陰沉的天空,到了後半夜,突然下起了大暴雨。

  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江面上,雖然讓人睜不開眼,但也成了最好的掩護。江面上升起了一層厚重的水霧,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。這讓那些在江心中游弋的黑龍艦隊徹底變成了瞎子。

  朱棣站在瓜洲渡的臨時大帳里,渾身濕透,但精神亢奮。

  「第幾批了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回王爺,第七批了。」朱能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興奮得直搓手,「咱們的精銳騎兵已經過來了一半,剩下的步卒和輜重,只要再有兩個時辰就能全運過來!」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朱棣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。

  兩個時辰。只要天亮前能把主力運過來,就算藍玉發現了,他也只能隔江乾瞪眼。

  但就在這時,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?」朱棣眉頭一皺。

  一個斥候跌跌撞撞地跑進來:「王爺!不好了!陳將軍那邊……好像出事了!」

  朱棣心裡咯噔一下,一把揪住那個斥候的衣領:「說清楚!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剛才有一艘運馬的大船,因為馬匹受驚,在江心翻了!」斥候喘著粗氣,「動靜有點大,好像……好像把那幫『黑狗』引過來了!」

  燕軍私下裡都管黑龍艦隊叫「黑狗」,既因為他們掛黑帆,也因為這幫人又凶又黏人。

  「翻了?」

  朱棣臉色鐵青。

  這可是要命的事。黑龍艦隊雖然撤到了江心,但並沒有完全走遠。這要是被他們發現自己在偷偷運兵,那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  「王爺,我去看看!」朱能抓起刀就要往外沖。

  「站住!」

  朱棣喝住了他,「你去有什麼用?你會水戰嗎?你能擋得住那些大炮嗎?」

  朱能愣住了:「那……那咋辦?總不能看著剩下的弟兄被炸死吧?」

  朱棣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在這種絕境中冷靜下來。

  他太了解藍玉了。藍玉既然沒有徹底封死江面,還特意留了陳瑄這個口子,肯定有他的算盤。他如果不讓你過,你連一條船都劃不過來;既然讓你在這兒偷著過,那就說明他其實是想你過去的。

  那現在這齣又是唱的哪一戲?

  是在警告?還是想再敲一筆竹槓?

  「走,去江邊!」

  朱棣大步走出帳篷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江邊,氣氛緊張得快要爆炸。

  雖然雨很大,但遠處江心那幾艘巨艦模糊的輪廓依然讓人感到窒息。尤其是那艘「黑龍號」,就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怪獸,船頭那盞巨大的探照燈(其實是大型鯨油燈加透鏡)正不懷好意地在江面上掃來掃去。

  陳瑄正急得滿頭大汗,指揮手下把翻船落水的士兵和戰馬拉上來。

  動靜確實不小。戰馬在冰冷的江水裡嘶鳴,落水的士兵在呼救,雖然雨聲掩蓋了一些,但在寂靜的江面上依然刺耳。

  「都他娘的閉嘴!不想死的都別叫!」陳瑄壓低聲音怒吼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道強光突然掃了過來,正打在那艘還在江面上的一艘渡船上。

  船上的士兵嚇得一動不敢動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。

  完了。

  被發現了。

  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陳瑄甚至已經做好了被一炮轟成渣的準備。

  朱棣站在岸邊的雨幕里,死死盯著那道光柱,手裡的刀柄都被捏出了水。

  可是,預想中的炮聲並沒有響起。

  那道光柱在那艘渡船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,慢慢地移開了。

  接著,一個更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畫面出現了。

  「黑龍號」和其他幾艘戰艦,竟然轉了個舵,側過身去,用它們龐大的船身,擋住了江水的上遊方向。

  這個動作的意味太明顯了。


  因為上游的風浪大,陳瑄的小船過江很吃力,甚至很容易翻船(就像剛才那艘)。黑龍艦隊這是在給他們……擋風浪?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朱能張大了嘴巴,雨水灌進去都沒發覺,「王爺,我看花眼了吧?這幫海盜轉性了?」

  朱棣卻笑了。

  只是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。

  「他不是轉性,他是想讓我欠他的人情,而且是欠得死死的。」

  朱棣低聲說道,「藍玉這是在告訴我:我可以幫你,也可以隨時捏死你。你的命,是我給的。」

  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,也是一種最有效的控制。

  對於一個驕傲的藩王,尤其是有志於天下的未來帝王來說,這種被人當棋子擺弄的感覺,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
  但朱棣忍了。

  因為他沒得選。

  「讓人繼續運!」

  朱棣轉身,聲音冷得像江水,「動作快點!別辜負了藍大將軍的一番『好意』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有了黑龍艦隊這樣一個超級「擋風牆」,接下來的渡江順利得簡直不像話。

  江面變得平緩了許多。陳瑄的船隊往返速度快了一倍。

  原本預計要天亮才能運完的部分,居然在四更天就差不多完事了。

  最後一批上岸的,是姚廣孝。

  老和尚一身黑衣都被雨淋透了,看起來有些狼狽,但那一雙三角眼卻賊亮。

  「王爺。」

  姚廣孝一下船就找到了朱棣,「恭喜王爺,賀喜王爺。這最難的一關,算是過了。」

  「賀喜個屁。」

  朱棣沒好氣地哼了一聲,「被人當猴耍了一晚上,有什麼好賀的?」

  姚廣孝嘿嘿一笑:「王爺此言差矣。古人云,能屈能伸方為丈夫。韓信還有胯下之辱呢,何況咱們只是借了人家的東風。再說了……」

  他壓低聲音,指了指江心那幾艘巨艦的影子,「藍玉幫咱們,是因為咱們還有用。等咱們拿下了南京,坐了天下,那時候誰是誰的棋子,還說不定呢。」

  「行了,少在那兒拽文詞。」

  朱棣擺了擺手,「說說南京那邊的情況。剛才探子回報,盛庸那小子跑得夠快的,居然已經退到南京城裡去了。這仗,還有得打。」

  「盛庸是不足為慮。」

  姚廣孝捋了捋濕漉漉的鬍子,「他雖然有點本事,但他手下的那些兵現在已經被嚇破了膽。比起盛庸,貧僧更擔心另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徐輝祖。」

  聽到這個名字,朱棣沉默了。

  徐輝祖。那是他的大舅哥,徐達的長子,真正的名將之後。如果說盛庸是一條會咬人的狗,那徐輝祖就是一頭沉睡的獅子。他手裡還有魏國公府的一支私人精銳家丁,雖然人數不多,但戰鬥力極強。

  而且,這個人是個死腦筋。認準了大義名分,那是真的會死戰到底的。

  「他如果不出來也就罷了。」

  朱棣嘆了口氣,眼神變得有些複雜,「如果他真出來了……那就別怪我不念親戚情分了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陳瑄一身泥水地跑了過來。

  「殿下!最後一批弟兄和馬匹都運過來了!連最後一袋糧草都沒落下!」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朱棣拍了拍陳瑄的肩膀,「這回,我要給你記首功!」

  陳瑄激動得滿臉通紅。這可是實打實的開國之功啊!

  「王爺,那咱們接下來……」

  「接下來?」

  朱棣看著漸漸發白的東方,雨已經停了,露出了一絲魚肚白。

  他翻身上馬,抽出腰刀,指著前方那座在晨曦中若隱若現的巨大城池輪廓。

  「全軍不用埋鍋造飯!每人發一塊干餅子,邊走邊吃!」

  「那個城裡有的是好酒好菜在等著咱們!」

  「咱們去南京,早朝!」

  「是!」


  數萬燕軍發出了低沉而興奮的吼聲。

  這聲音在空曠的江岸上迴蕩,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殺氣。

  他們是一群從北平風雪中殺出來的餓狼,現在,這群狼終於站在了那座流著奶與蜜的城市門前。

  而南京城,這座經歷了六朝繁華、又在洪武年間達到頂峰的帝都,此刻還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黎明前。

  城牆上的守軍還在打著哈欠,根本不知道,那個足以改變大明命運的死神,已經站在了門口。

  朱棣策馬走在最前面。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村莊、田野,死死鎖定了那個方向。

  那裡有他童年的回憶,有他父親的陵寢,有那個搶了他位置的侄子。

  還有那把金燦燦的龍椅。

  「允炆啊允炆。」

  朱棣在心裡默念,「四叔來看你了。你準備好了嗎?」

  馬蹄聲碎。

  一場震驚天下的政變,隨著這個清晨的第一縷陽光,正式拉開了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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