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南京的亂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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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金陵,南京城。

  六朝古都的深秋,本應是滿城桂花飄香,一派安詳富貴的氣象。但今日,那肅殺的秋風,卻仿佛直接吹進了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宮裡。

  卯時剛過,天色微亮。

  奉天殿前的廣場上,百官已經列隊完畢,只等著那一聲「上朝」的鞭響。

  但今天,氣氛格外的詭異。

  往日裡那些交頭接耳、互相問候的大臣們,此刻一個個都像是鋸了嘴的葫蘆,低著頭,神色慌張。就連平日裡最喜歡高談闊論的御史言官,這會兒也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胸前的補子裡。

  因為,一個驚天的消息,剛剛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南京。

  「啪。」

  淨鞭三響,百官入殿。

  朱元璋雖然已經年近七十,但依然雷打不動地坐在那張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龍椅上。只是這幾日他的臉色有些灰敗,那雙曾經鷹隼般銳利的眼睛,此刻也略顯渾濁。

  朱允炆坐在側下方的繡墩上,手裡捏著一塊玉佩,不停地摩挲著,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焦慮。

  「有本早奏,無本退朝。」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蕩。

  話音剛落,一個人影就踉踉蹌蹌地撲了出來。

  「皇上!大事不好了!大事不好了!」

  跑出來的正是兵部尚書齊泰。

  他甚至忘了整理一下有些歪斜的官帽,跪在地上,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,「北平急報!八百里加急!」

  聽到「北平」二字,整個大殿瞬間安靜得可怕,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
  「講。」

  朱元璋的聲音很沉,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「燕王反了!燕王朱棣反了!」

  齊泰抬起頭,臉上滿是冷汗,「就在三日前,朱棣在燕王府誘殺了欽差謝貴和布政使張昺,隨後又殺了都指揮使謝盛!現在……現在整個北平九門,已經被叛軍控制了!」

  「轟。」

  這個消息就像是一道驚雷,直接劈在了金鑾殿上。

  雖然之前已有預感,但當這件事真的發生,真的變成了鐵板釘釘的事實,那種震撼依然讓人頭皮發麻。

  「反了?真的反了?」

  朱允炆猛地站起來,手中的玉佩「啪嗒」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,「四叔他……他怎麼敢?他怎麼敢啊?!」

  他雖然在削藩這件事上做得挺絕,但潛意識裡,他依然抱著一絲幻想——那是他親叔叔,總不至於真的撕破臉皮吧?

  可現在,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他臉上。

  「不僅如此!」

  齊泰咬牙切齒,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檄文,「朱棣那廝,還發布了一篇《奉天靖難檄文》,貼得滿大街都是!上面大逆不道,污衊朝中大臣是奸佞,說他起兵是被迫無奈,是為了……為了清君側!」

  「清君側?」

  朱允炆氣得渾身發抖,「清哪個君側?清誰?這是造反!這是赤裸裸的造反!」

  他轉向朱元璋,聲音裡帶著哭腔,「皇爺爺!您看啊!四叔他……他真的要殺孫兒啊!」

  朱元璋一直沒說話。

  他靜靜地看著下方亂作一團的大臣,看著驚慌失措的皇太孫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竟然沒有一絲驚訝。

  其實早在張昺傳回朱棣「火燒暖閣、雪地裸奔」的消息時,他就知道,這一天早晚要來。

  那只在北平裝瘋賣傻的老虎,終於還是張開了嘴,要把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撕下一塊肉來。

  「慌什麼。」

  良久,朱元璋終於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氣,「天還沒塌下來。」

  他招了招手,示意太監把那個檄文呈上來。

  太監戰戰兢兢地把那張紙遞過去。

  朱元璋展開檄文,眯著眼睛,一行行地看下去。

  「朝無正臣,內有奸惡……予不得已,起兵誅奸臣……」

  看著看著,他甚至發出了一聲冷笑,「哼,老四這文采倒是見長了。這幾個字寫得,還真有點咱想當年的味道。」


  「皇上!」

  兵部侍郎黃子澄也忍不住站了出來,他是削藩的堅定支持者,此刻更是義憤填膺,「這分明是矯詔!是污衊!那個姚廣孝才是真正的妖僧!這篇檄文定是出自他手!皇上,不能再猶豫了!必須立刻發兵征討!遲則生變啊!」

  「發兵?你說得輕巧。」

  朱元璋把檄文隨手扔在一旁,「你知道老四手裡有多少人嗎?你知道北平現在的城防如何嗎?你知道咱們現在能調動的兵馬在哪嗎?」

  一連三問,問得黃子澄啞口無言。

  他是個書生,讀聖賢書是一把好手,但真要論打仗,那就是兩眼一抹黑。

  「臣……臣雖然不知兵事,但大義在朝廷這邊!天下兵馬皆受皇命!只要一道聖旨,天下勤王之師雲集,區區一個燕王,何足掛齒!」黃子澄硬著頭皮說道。

  「何足掛齒?」

  朱元璋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這次甚至笑出了聲,只是那笑聲里滿是蒼涼,「若真有那麼容易,這天下至於亂成現在這個樣子?」

  他指了指北方,「遼東有個藍玉,手裡握著幾萬精兵,還有那些個什麼火炮、戰船。現在北平又冒出個朱棣。這一南一北,就像兩把鉗子,要把咱這還要留給孫子的江山給夾碎了!」

  「皇爺爺!」

  朱允炆聽到「藍玉」二字,更是慌了神,「那……那藍玉會不會和四叔聯手啊?要是他倆聯手,那咱們……」

  「聯手?」

  朱元璋搖搖頭,「不會。藍玉那廝,心眼兒比誰都多。他現在巴不得咱們跟老四打個你死我活,他好在中撿便宜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那怎麼辦?」朱允炆六神無主。

  「還能怎麼辦!」

  一直沒說話的齊泰突然大喊一聲,臉漲得通紅,「打!必須得打!削藩削到現在,已經沒有退路了!若是不把燕王這股氣焰打下去,其他藩王就會有樣學樣!到時候天下大亂,大明就真的完了!」

  「皇上!臣請命!」

  齊泰跪在地上,把頭磕得砰砰響,「請皇上立刻下旨,調集周邊兵馬,務必在三個月內,踏平北平!把朱棣這個亂臣賊子抓回京師問罪!」

  「三個月?」

  朱元璋看著這個只會喊口號的兵部尚書,心裡一陣厭煩。

  但他也知道,齊泰說得沒錯。

  這一仗,已經是非打不可了。

  不是為了什麼削藩,是為了皇權,是為了這個帝國不至於分崩離析。

  「來人。」

  朱元璋靠在龍椅上,聲音疲憊,「擬旨。昭告天下,燕王朱棣謀反,削去一切爵位,貶為庶人。命……」

  說到這兒,他頓了頓,目光在底下那一群低著頭的武將身上掃了一圈。

  徐達死了,李文忠死了,傅友德被自己殺了,馮勝也廢了。現在這朝堂之上,除了那幾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勛貴子弟,竟然找不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大將。

  悲涼啊。

  當初自己殺那些老兄弟的時候,是為了給孫子鋪路,為了拔掉刺。可現在刺是拔了,手裡也沒了能用的刀。

  這算不算是報應?

  「皇上!不如……不如請長興侯耿炳文出山?」

  一個太監察言觀色,小聲提議道。

  「耿炳文?」

  朱元璋眼神動了動。

  耿炳文確實是碩果僅存的老將了。雖然在遼東被藍玉坑了一把,名聲受損,但他的防守能力毋庸置疑。對付朱棣這種瘋子,或許穩紮穩打才是上策。

  「也好。」

  朱元璋點了點頭,「那就傳旨,命長興侯耿炳文為征虜大將軍,駙馬都尉李堅、都督寧忠為副。調集真定、河南、山東兵馬,共計……三十萬。即刻北上!」

  「三十萬!」

  聽到這個數字,底下的大臣們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這可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啊。

  「皇上聖明!」齊泰和黃子澄大喜過望,仿佛看到了勝利的曙光,「三十萬大軍壓境,定能叫那燕逆灰飛煙滅!」

  「行了,退朝吧。」

  朱元璋揮了揮手,實在是不想再看這群人的嘴臉。


  從龍椅上站起來的那一刻,他突然覺得雙腿有些發軟,險些沒站住。旁邊的老太監趕緊扶住他。

  「皇上……」

  「別出聲。」

  朱元璋低聲喝道,他不想讓底下人看到他的虛弱。

  他強撐著身體,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御階,走出了大殿。

  回到後宮的暖閣里,朱元璋剛一坐下,就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
  「咳咳咳,咳咳咳。」

  那聲音像是要把肺都那咳嗽出來。

  「皇爺爺!」

  朱允炆跟了進來,趕緊給朱元璋捶背,「您沒事吧?要不要傳太醫?」

  「不……不用。」

  朱元璋擺擺手,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,看著面前這個一臉稚嫩的孫子,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
  「允炆啊……」

  他有些渾濁的眼睛盯著朱允炆,「你怕不怕?」

  「啊?」朱允炆一愣,隨即低下頭,「孫兒……孫兒怕。」

  「怕就對了。」

  朱元璋嘆了口氣,「咱也怕。咱怕這大明江山,真的要毀在咱們爺孫手裡。」

  「當初咱殺那些人,是為了讓你坐穩龍椅。可現在看來……」

  他苦笑一聲,「或許是咱錯了。把狼都殺光了,等到老虎來了,連個看門的狗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皇爺爺……那四叔他……真的能打過三十萬大軍嗎?」朱允炆小心翼翼地問。

  「打不打得過,不在人多。」

  朱元璋閉上眼睛,腦海里浮現出朱棣那個桀驁不馴的身影,還有那個總是笑眯眯卻心狠手辣的藍玉。

  「老四是咱的兒子,咱知道他。那就是個順毛驢,你要是給他面子,他還能給你當個看門狗。可你要是真把他逼急了,他比誰都瘋。」

  「至於那個藍玉……」

  提到這個名字,朱元璋的拳頭猛地攥緊,「那是個妖孽。他巴不得咱們跟老四兩敗俱傷呢。你等著看吧,耿炳文這一去,藍玉肯定會有動作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那咱們要不要防著點藍玉?」

  「防?怎麼防?」

  朱元璋有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,「現在咱們的兵都在往真定調,遼東那邊就是個空子。只能賭了。賭藍玉還想留著朝廷這個招牌,賭他不想那麼快就當皇帝。」

  「允炆啊,你給咱記住。」

  朱元璋突然抓住朱允炆的手,力道大得嚇人,「這場仗,不管輸贏,你都得硬起來。哪怕是死,也得死在龍椅上。咱們老朱家的男人,沒有孬種!」

  「如果……如果你四叔真的打進了南京……」

  朱元璋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你就跑。回鳳陽老家去。那裡是咱們的根,只要人在,就還有希望。」

  「皇爺爺!」

  朱允炆眼圈一紅,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,「孫兒不跑!孫兒要守在這兒!」

  「傻孩子……」

  朱元璋摸了摸他的頭,眼神里滿是慈愛和哀傷。

  窗外,風更大了,吹得那窗戶紙嘩嘩作響。

  南京城的亂局才剛剛開始,而這大明王朝的命運,就像這風中的殘燭,搖搖晃晃,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熄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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