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江南的火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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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南的雨,總是帶著幾分纏綿。可在洪武二十七年的這個深秋,這雨水澆在人身上,卻比刀子還冷。

  自京師那道聖旨一下,新成立的南鎮撫司就像一群聞到了腥味的鯊魚,一頭扎進了這富庶的江南水鄉。

  蘇州,這座在元末戰火中倖存、又在大明治下繁榮起來的絲綢之都,此刻正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。

  沈家在城東的一處別院,大門緊閉。

  沈萬安手裡拿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,坐在太師椅上,眉頭緊鎖。他身上穿著一件看起來極普通的青布長衫,但那布料實際上是遼東特供的高支棉,一寸千金。

  「東主,不能再等了。」

  站在他面前的,是沈家的大掌柜劉福,此刻滿頭大汗,聲音都帶著顫,「剛得到的消息,錦衣衛的船隊已經在太湖上晃悠了。那幫閻王爺這次是動了真格的,那個叫紀綱的千戶,出了名的心狠手辣。昨天在杭州,為了逼一家錢莊交出帳本,硬是把掌柜的一顆顆拔了牙!」

  「拔牙?」沈萬安嗤笑一聲,放下了茶盞,「他也就是這點出息了。這都是當年藍大帥玩剩下的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「東西都安排好了嗎?」

  「早好了。」

  劉福壓低了聲音,「咱們沈家這幾十年的老底,還有那幾百萬兩現銀,早在一個月前,就分批裝進了運糧的平底沙船。那船看著破,底下可都是咱們自己人改造的暗艙。現在,這些船就在太湖蘆葦盪里趴著呢。只要您一聲令下,立刻就能順著水路,直奔崇明島!」

  崇明島。

  那是黑龍艦隊的地盤。只要到了那裡,就是天王老子來了,也拿他們沒辦法。

  「好。」沈萬安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「藍大帥說得對,大明這艘破船要沉了,咱們不能跟著陪葬。這錢,是咱們一分一毫掙出來的,憑什麼給那幫只知道印廢紙的官老爺?」

  「那……這宅子?」劉福有些肉疼地看了一眼這滿屋子的紫檀家具。

  「留給他們。」

  沈萬安冷笑,「不留點骨頭,怎麼把這群惡狗引過來?再說了,要不是他們鬧騰得太歡,咱們接下來的戲,還不好唱呢。」

  正說著,前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,緊接著是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下人的驚叫聲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沈萬安整理了一下長衫,臉上並沒有驚慌,反而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,「劉福,按計劃行事。記住,要裝得像一點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東院的大門被一腳踹開。

  一隊身穿飛魚服、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。領頭的正是那個凶名在外的千戶紀綱,一臉橫肉,眼神陰鷙。

  「搜!」

  他一揮手,根本不給人說話的機會,「凡是帶字的紙,凡是帶響的錢,哪怕是一個銅板,都給我翻出來!」

  「官爺!這是私宅啊!你們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紀綱反手就是一刀鞘,直接把迎上來的管家抽得滿臉是血,「私宅?普天之下莫非王土!老子這是奉旨辦案!拒收寶鈔、囤積居奇、破壞國法,哪一條不夠抄你沈家一百次?」

  說完,他大步走到沈萬安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冷哼道:「你就是沈萬安?那個沈萬三的種?」

  沈萬安拱了拱手,一臉「驚恐」:「草民正是。不知大人駕到,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。」

  「少跟老子來這套!」

  紀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「聽說你們沈家富可敵國,銀子多得能把太湖填平了?識相的,就把真的金銀都交出來,要是敢拿寶鈔糊弄老子,那杭州錢莊掌柜的下場,你也聽說了吧?」

  「冤枉啊大人!」

  沈萬安早就料到這一出,他順勢跪了下來,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,「那是祖上的事了!自從高皇帝抄了一次家,我們沈家早就沒落了!現在做的都是些布匹生意,收的也都是朝廷發的寶鈔啊!您看,這庫房裡堆得跟山一樣的,全是寶鈔!」

  「放屁!」

  紀綱根本不信,他一腳踢開沈萬安,親自帶著人衝進了後院的庫房。


  然而,當他踹開庫房大門的時候,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
  只見那巨大的銀庫里,沒有想像中的金山銀山,而是一捆又一綑紮得整整齊齊的大明寶鈔。從洪武初年的,到今年新印的,那是堆積如山,幾乎要把房頂給頂破了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他娘的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紀綱抓起一捆寶鈔,隨手一撕,那粗糙的桑皮紙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
  「銀子呢?金子呢?!」他紅著眼睛咆哮。

  「都在這兒換成這些了啊!」

  沈萬安跟在後面,一把鼻涕一把淚,「朝廷說寶鈔好,我們就收寶鈔;朝廷說要用法定,我們就把家底都換成了這個……大人,我們可是大大的良民啊!」

  「混帳!誰要你這些廢紙!」

  紀綱氣得把手裡的寶鈔狠狠摔在地上,踩這幾腳。他這次下江南,是有指標的(上面要錢)。要是只帶回去幾車廢紙,他這千戶也就干到頭了。

  「給我打!這小子肯定把銀子藏起來了!我就不信他的骨頭比那個掌柜還硬!」

  幾個錦衣衛衝上來,把沈萬安按在地上就是一頓好打。沈萬安慘叫連連,卻始終咬死說沒錢。

  這一幕,透過被砸爛的大門,被圍觀的蘇州百姓看在眼裡。

  人群中,除了看熱鬧的,還混雜著幾個穿著粗布短打、眼神卻異常銳利的漢子。他們是藍玉情報司特意安插在這裡的「火種」。

  「太慘了……」

  其中一個漢子故意壓低聲音,但正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,「這沈家可是出了名的善人,去年發大水還施粥來著。就因為不想收那些不值錢的廢紙,就被打成這樣?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!」

  另一個漢子接茬道,「我聽說啊,這一趟錦衣衛下來,根本不是查案,就是來搶錢的!他們把咱們手裡的糧食、布匹搶走,就給幾張這破紙。轉手他們再去買地買房!」

  「這也太欺負人了!咱們辛辛苦苦織出來的絲綢,那是血汗錢啊!就換這擦屁股都嫌硬的紙?」

  人群開始騷動起來。

  蘇州城裡,最多的就是織工。因為海外貿易(主要是藍玉那邊的需求)的刺激,這裡聚集了幾十萬靠織機吃飯的人。這幾天,他們感觸最深。

  東家沒銀子發工錢,給他們發寶鈔。他們拿著寶鈔去買米,米店老闆翻白眼不收。一來二去,他們連飯都吃不飽。

  現在,看到連沈家這樣的大戶都被官府這麼欺負,一種兔死狐悲的憤怒,在飢餓的催化下,迅速燃燒起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紀綱見實在榨不出油水,也打累了。他一腳把沈萬安踢到一邊,沒好氣地吼道:「晦氣!走!去下一家!去織造坊查!那些織戶前幾天不是剛賣了一批貨嗎?肯定有銀子!」

  這句話,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火藥桶。

  「他們要去織造坊!」

  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,「那是咱們做工的地方!那是咱們的活路啊!」

  「不能讓他們去!去了咱們連這月的工錢也沒了!」

  「跟這幫狗腿子拼了!」

  憤怒像是傳染病一樣蔓延。原本只是圍觀的人群,突然有人撿起了地上的石頭。緊接著,不知道哪裡飛來了一個爛白菜幫子,啪的一聲砸在了紀綱的臉上。

  「誰?誰敢打老子!」

  紀綱抹了一把臉上的菜湯,勃然大怒,拔出繡春刀,「反了!都給我……」

  但他話還沒說完,更多的石頭、爛菜葉,甚至還有不知道誰扔出來的臭雞蛋,像雨點一樣砸了過來。

  「打倒狗官!」

  「我們要銀子!不要廢紙!」

  「還是遼東好!藍大帥那邊從來不發廢紙!」

  這個口號一出,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。幾個情報司的特工趁亂從懷裡掏出一疊疊早就印好的傳單,往天上一撒。

  傳單上沒有文縐縐的大道理,只有簡單直白的圖畫和幾行大字:

  「朝廷發廢紙,搶你可以;遼東給工分,換糧換地!」

  「想活命,去崇明!想發財,找黑龍!」

  白紙黑字,在漫天飛舞。

  飢餓的百姓們哪怕不識字,也能看懂那圖上畫的大碗米飯和大塊豬肉。


  「拼了!」

  無數織工衝破了錦衣衛的警戒線。他們雖然沒有武器,但手裡拿著織布用的梭子、凳子腿,那是幾千人對幾十人的絕對數量壓制。

  「瘋了……都瘋了!」

  紀綱看著那像潮水一樣湧來的人群,第一次感到了恐懼。他的繡春刀砍翻了幾個人,但更多的人撲了上來。

  「撤!快撤!」

  這一天,被大明史書稱之為「蘇州民變」。

  雖然這場暴動在兩天後就被調來的駐軍鎮壓下去。但它產生的影響,卻比那場大火還要深遠。

  它撕開了大明繁華外衣下那個巨大的傷口。

  它告訴所有人:朝廷的信用,破產了。

  而被錦衣衛打得半死的沈萬安,在當晚就被一群早就準備好的「死士」從廢墟里救走了。

  他躺在去往崇明島的船艙里,雖然渾身劇痛,但聽著外面滾滾的江水聲,他知道,這場仗,藍玉贏了。

  江南的人心,從此不再姓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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