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戶部的爛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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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京城的秋天,本該是天高雲淡的好日子。但今年的風,吹在人身上只覺得刺骨的涼。

  奉天殿高聳的屋檐下,文武百官身著朝服,魚貫而入。只是比起往日的肅穆,今天的隊伍里多了幾分竊竊私語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。

  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龍椅上,蒼老的臉上看不出喜怒,但握著扶手的手背上,青筋微微暴起。

  「有本早奏,無本退朝。」太監尖銳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。

  話音剛落,戶部尚書郁泰就像是被針扎了一下,撲通一聲就在金磚上跪了下來。

  那一跪,聲音極響,甚至都帶了點決絕的味道。

  「陛下!臣有本奏!戶部……實在是撐不住了!」

  不等朱元璋開口,郁泰已經摘下了頭上的烏紗帽,雙手捧著放在地上,那動作之快,仿佛這頂帽子是燒紅的烙鐵。

  「郁泰,你這是做什麼?」朱元璋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,「大清早的,在這兒哭喪呢?」

  「臣不敢!臣是……是不得不哭啊!」

  郁泰抬起頭,平日裡保養得宜的臉上,此刻全是老淚縱橫,連鬍子上都掛著鼻涕,「陛下,今年秋稅的帳目已經核算出來了。各省解送入京的寶鈔,帳面上共計兩千八百萬貫。」

  兩千八百萬貫。

  這數字聽著不少。

  往年這個時候,朱元璋聽到這數,多少得有點笑模樣。可今天,他只是冷哼一聲:「怎麼?錢收上來了,你還哭什麼?」

  「錢是收上來了,可是……可是這錢,它不頂用啊!」

  郁泰狠狠磕頭,額頭撞在金磚上砰砰作響,「陛下!如今市面上的物價飛漲,尤其是江南一帶,那是……那是亂了套了啊!一石米,年初還是半貫錢,現在……現在要五貫!漲了整整十倍啊!」

  「什麼?!」

  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,眼中精光爆射,「五貫錢一石米?你在跟咱開什麼玩笑!江南是魚米之鄉,今年又沒發大水,哪來的饑荒?怎麼會漲這麼多!」

  「不是米少了,是……是咱們的錢,不值錢了啊!」

  郁泰跪在地上瑟瑟發抖,「那些奸商……尤其是沈家那幫人,他們手裡攥著大把的現銀和遼東貨,在黑市上瘋狂壓價收購寶鈔。現在民間的百姓,都不認寶鈔了!他們只要銀子,只要銅錢!咱們戶部收上來的這兩千八百萬貫,看著是座金山,可要是想拿去買軍糧,發軍餉,折算下來……也就頂得過往年的兩三百萬貫啊!」

  兩千八百萬,變成了不到三百萬。

  這個巨大的落差,讓在場的所有官員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這就好比是你家裡明明存了一大缸金子,結果打開一看,全變成了黃土。

  「豈有此理!」

  朱元璋一掌拍在扶手上,震得龍椅都嗡嗡作響,「這是造反!這是在挖咱們大明的根!沈家……又是那個沈家!咱當年沒殺絕了他們,真是最大的失誤!」

  「陛下息怒!」兵部尚書也在旁邊跪了下來,臉色同樣難看,「不僅是戶部,臣這邊……也要撐不住了。」

  「你又怎麼了?北邊打敗仗了?」朱元璋怒目而視。

  「比打敗仗還麻煩。」

  兵部尚書苦著臉,「前些日子發往北平、大寧的軍餉,都是按例發的寶鈔。結果……結果那邊傳來消息,不少士兵拿著軍餉去集市上買東西,人家根本不收!有些兵痞一怒之下,就把鋪子給砸了,還跟當地百姓打了起來。甚至……甚至有些邊軍,為了換頓飽飯,把軍中配發的弓弩都拿到黑市上去換了銅錢了!」

  大殿內一片死寂。

  賣兵器換飯吃?

  這是軍隊譁變的前兆啊!一支連飯都吃不飽、手裡的錢花不出去的軍隊,你指望他們替朝廷去擋藍玉那隻猛虎?去防朱棣那條藏起來的狼?

  「混帳!都是混帳!」

  朱元璋氣得手都在抖,他站起身,在大殿上來回踱步,那腳步聲沉重得像錘子砸在地板上。

  「咱發行的寶鈔,那是大明的臉面!是朝廷的信用!他們怎麼敢……怎麼敢把這當廢紙!」

  他當然知道寶鈔有問題。

  只發不收,沒有準備金,濫發無度。這在他看來是生財之道,只要印鈔機一轉,錢就來了。以前也沒出過這麼大的岔子,怎麼偏偏今年就崩了?
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齊泰,此時硬著頭皮站了出來。

  他是兵部侍郎,深受皇太孫朱允炆信任,也是著名的「削藩派」智囊。

  「依臣看,這事兒雖然兇險,但也並非無解。」

  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,死死盯著他:「你有辦法?說!要是能解了這燃眉之急,咱重重有賞!」

  齊泰深吸一口氣,躬身道:「如今這寶鈔貶值,說到底,就是因為市面上的鈔太多,而物太貴。再加上那些奸商從中作梗,惡意拒收。要想破局,其實只需要兩個字——法定。」

  「法定?」朱元璋皺眉。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齊泰聲音提了幾十分貝,仿佛在給自己壯膽,「既然百姓不認,那就逼著他們認!朝廷可以下旨,所有的民間交易,超過一百文以上的,必須要用寶鈔結算!要是有人敢拒收,那就是對抗朝廷,直接抄家!這叫嚴刑峻法!」

  「還有,既然戶部現在缺錢,那就……再印!」

  這話說得輕巧,卻讓地上的郁泰聽得冷汗直流。

  再印?現在都這樣了,你還敢印?那不是往火上澆油嗎?

  但齊泰顯然有他的一套邏輯(或者是強盜邏輯):「只要有了嚴法做後盾,誰敢不要?咱們印出來的錢,發給士兵,士兵拿著刀去買東西,哪個商戶敢不收?只要這錢流通起來了,那不就又值錢了嗎?」

  這邏輯聽著簡直完美。前提是,如果不考慮經濟規律的話。

  但在朱元璋這兒,這就叫「霸氣」,就叫「帝王手段」。

  他要的就是這種簡單、粗暴、直接見效的法子。他一輩子都是靠刀把子解決問題的,在他看來,沒有什麼是殺人解決不了的。如果有,那就多殺幾個。

  「好!說得好!」

  朱元璋大手一揮,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一半,「不就是一個嚴字嗎?咱這輩子,最不怕的就是殺人!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郁泰,眼神森冷:「郁尚書,你聽到了嗎?別在那哭哭啼啼的。回去給咱開足了馬力印!不管印多少,只要能把這個坑填上,咱就不治你的罪!」

  郁泰張了張嘴,想說這是飲鴆止渴,想說這會把大明的江山印塌了。

  但他看著朱元璋那雙充滿血絲、隱隱透著瘋狂的眼睛,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  他知道,這時候說真話,那頂烏紗帽就不是放在地上,而是得帶著腦袋一起滾出去了。

  「臣……遵旨。」他重重磕了個頭,心裡卻是一片冰涼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

  朱元璋並沒有就此罷休。他的目光越過大殿,看向了殿外的天空,仿佛看到了遙遠的江南。

  「光印錢還不夠。那些搞風搞雨的奸商,也不能放過。尤其是那個沈家!要是沒有這幫人在背後捅刀子,咱的寶鈔能這樣?」

  「傳旨!讓錦衣衛……不,讓新成立的南鎮撫司,挑一批最狠的狠角兒,即刻下江南!」

  「給咱把應天、蘇州、杭州這幾個地方,那個什麼……那個叫什麼來著?」

  旁邊的大太監趕緊提醒:「金融秩序。」

  「對!把這個狗屁秩序給咱整治明白!」

  朱元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猙獰的笑意,「他們不是喜歡銀子嗎?那就讓錦衣衛去跟他們好好談談。看看是他們的銀子硬,還是咱錦衣衛的繡春刀硬!」

  「凡是查抄出來的銀子,全部充公!還有那些拒收寶鈔的刁民,抓!抓一批,殺一批,我看以後誰還敢不要咱的錢!」

  大殿內,群臣噤若寒蟬。

  大家都能預感到,一場腥風血雨即將在富庶的江南掀起。

  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「整頓」,這是一次赤裸裸的掠奪。是用國家的暴力機器,去強行搶劫民間的財富,來填補那個越來越大的黑洞。

  然而,誰也沒敢提醒那位坐在龍椅上的老人。

  當一個國家的信譽需要靠刀子來維護的時候,那這信譽本身,也就離死不遠了。

  「退朝!」

  隨著太監的一聲高喊,朱元璋拂袖而去。

  留下滿朝文武,面面相覷。

  兵部尚書扶起跪得腿麻的郁泰,兩人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絕望。

  「這下……全完了。」郁泰低聲說了一句,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
  這哪裡是在救火,這分明是嫌火燒得不夠大,往裡面潑了一桶猛火油啊。

  宮門外,一陣秋風卷著落葉掃過。

  那落葉在地上打著轉,像極了那些即將被印出來的、漫天飛舞的寶鈔。

  也不知道,這大明的江山,還能經得起幾次這樣的折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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