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並沒有結束的戰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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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血腥味在全州城的上空瀰漫了整整三天,甚至連下了兩場雨都沒能沖刷乾淨。

  李芳遠說到做到。

  那些只要是在全州小朝廷里哪怕掛個名號、沒有主動獻城的官員,無論官職大小,一律處斬。至於他們的家眷,男的充軍,女的沒入官奴,送往漢城的「靖安坊」,那裡是專門給有軍功的靖安軍將士配老婆的地方。

  手段之狠,就連習慣了殺戮的遼東軍憲兵都覺得有些過頭。

  但李芳遠不在乎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沒有血跡的白色蟒袍,獨自一人走進了城西的大興寺。

  這裡很安靜。沒有刀兵之聲,只有暮鼓晨鐘和老和尚掃地的沙沙聲。

  後院的一間禪房外,站著整整兩排手持火銃的親衛,那都是李芳遠的心腹死士。

  「大王怎麼樣了?」李芳遠問守在門口的統領。

  「回殿下,大王……太上王這三天一直不吃不喝,也不說話,只是對著牆壁發呆。」統領低著頭,「送進去的飯菜,原樣都端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開門。」

  李芳遠推門而入。

  禪房很簡陋。除了一張木榻、一個蒲團、一尊佛像,別無長物。

  李成桂正背對著門口,盤腿坐在蒲團上,那背影看起來佝僂得像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,哪裡還有半點當年彎弓射大雕的英雄氣概。

  「父王,兒臣來看您了。」

  李芳遠把手裡提著的一盒食盒放在桌上,那是李成桂最愛吃的燒鵝,還有一壺全州特產的梨花白。

  李成桂沒有回頭,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亂一下。

  「父王,何必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呢?」

  李芳遠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,「外面的事,都平了。那些蠱惑您復辟的佞臣,兒臣已經幫您清理乾淨了。以後這南三道,安穩了。」

  「清理乾淨了?」

  李成桂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磨砂紙在摩擦,「你是把我也一起清理了,才算真的乾淨吧?」

  他緩緩轉過身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布滿了血絲,死死盯著李芳遠,「老五,你這心,比那藍玉還要黑。」

  「兒臣那是自保,也是為了保住李家。」

  李芳遠面無改色,「藍玉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,我不狠一點,咱們全家都得死。」

  「保住李家?」

  李成桂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悽厲,「現在的李家,還是李家嗎?那是遼東養的一條狗!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,除了沒長毛,跟狗有什麼區別?」

  李芳遠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
  這話戳到了他的痛處。

  他在漢城殺人,在全州殺人,把自己變成了人人唾罵的屠夫,為的是什麼?不就是為了能在藍玉的陰影下,給自己,給李家爭得一席之地嗎?

  「當狗怎麼了?」

  李芳遠猛地站起來,聲音拔高了幾分,「當狗至少還能活著!還能吃肉!父王,您還沒看明白嗎?這大明的天下都要變了!藍玉早晚會打回南京去!咱們只要跟對他,就算當狗,那也是也是開國功狗!」

  「等到那時候,這朝鮮八道,甚至遼東,誰敢說不是咱們李家的?」

  李成桂看著這個陷入瘋狂權欲的兒子,眼神從憤怒變成了憐憫。

  「老五啊,你太小看藍玉了。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重新轉過身面對佛像,「他那樣的人,怎麼可能允許一條有野心的狗活著?你越是能幹,死得就越快。好自為之吧。」

  李芳遠冷哼一聲,「那是兒臣的事,不勞父王費心。您就在這好好念經吧,這燒鵝,趁熱吃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拂袖而去。

  走出禪房,李芳遠深吸了一口氣,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很快壓過了李成桂那番話帶來的不快。

  南三道平了。

  這裡山高皇帝遠,物產豐富。只要這兒臣給他兩年時間,他就能把這裡經營成自己的鐵桶江山。到時候,無論藍玉那邊出什麼變故,他都有足夠的本錢自立為王。

  「殿下!殿下大喜啊!」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名心腹大將興沖沖地跑過來,「剛剛得到消息,藍大將軍的特使到了!說是帶了嘉獎的令旨!」


  「哦?這麼快?」

  李芳遠眼睛一亮。看來藍玉對自己這波「平叛」很滿意啊。這嘉獎令一下,自己這「代理王」的位置就算是坐穩了。

  「快!更衣!擺香案!出城迎接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全州城北門外,旌旗招展。

  李芳遠帶著剛剛換上的「靖安軍」將領,列隊在道旁恭迎。

  遠處,一支隊伍緩緩而來。

  但這支隊伍有些不對勁。

  沒有想像中的金銀賞賜,也沒有喜慶的儀仗,反而是一支殺氣騰騰的全副武裝的騎兵!

  那清一色的黑甲,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,正是遼東軍最精銳的騎兵部隊。

  領頭的,正是藍玉的心腹大將,耿璇。

  李芳遠的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
  這陣仗,不像是來發獎狀的,倒像是來抄家的。

  但他還是強擠出一絲笑容,快步迎了上去,單膝下跪:「下官李芳遠,恭迎耿將軍!不知是哪位大人來宣讀嘉獎令?」

  「嘉獎令?」

  耿璇騎在馬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「李道尹,嘉獎令自然是有的。不過,大帥還給了個別的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令旨(藍玉私自用的顏色,僭越了,但在朝鮮這地界誰敢管?),展開念道:

  「查,李芳遠平定全州叛亂有功,特賜黃金千兩,蟒袍一襲,以資鼓勵。」

  李芳遠鬆了一口氣。還好,雖然不多,但面子是給足了。

  「另——」

  耿璇話鋒一轉,聲音突然變得如金石般堅硬,「鑑於南方三道匪患未除,民心未附,且地形複雜,非李道尹一人之力可及。為了長治久安,特命耿璇率一萬維和部隊進駐全州,接管南三道防務!李芳遠所部靖安軍,即日起縮編為全州巡警司,負責地方治安,不再統兵!」

  轟!

  這幾句話就像一道炸雷,直接劈在了李芳遠的天靈蓋上。

  他那一萬多剛剛打完勝仗、還沒來得及享受戰果的手下,一下子就被「縮編」成了保安?

  最要命的是,「接管防務」!這意思就是,他的兵權被擼了!南三道的地盤,藍玉要親自派兵管!

  這就是赤裸裸的「摘桃子」!

  李芳遠猛地抬起頭,眼睛瞬間充血,「耿將軍!這……這是否有些誤會?下官的靖安軍剛剛平叛,士氣正盛,這南方的地形我們也熟……」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耿璇打斷了他,手已經按在刀柄上,眼神冰冷如刀,「李道尹是對大帥的命令有異議?還是覺得,憑你手下那群剛放下鋤頭的農民,能打得過我這一萬遼東鐵騎?」

  隨著他的動作,身後的騎兵齊刷刷地拔出了馬刀。

  「鏘!」

  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,帶著濃烈的血腥氣,狠狠地壓迫著李芳遠的神經。

  李芳遠身後的幾個靖安軍將領也想拔刀,但被李芳遠死死地按住了。

  打不過。

  真的打不過。

  別看他人多,但在這種精銳騎兵面前,一個衝鋒就得崩。而且,他的火藥、糧草,全靠藍玉供給。只要耿璇一掐斷補給,都不用打,餓都能餓死他。

  李成桂的那句話突然在他耳邊迴響:「他那樣的人,怎麼可能允許一條有野心的狗活著?」

  原來,藍玉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。

  讓他當刀去殺人,殺完了,刀也就該收進鞘里了。

  李芳遠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,那是極度的憤怒和屈辱。但他的理智告訴他,現在翻臉,就是死路一條。

  忍!

  必須忍!

  只要活著,只要還在這個位置上,以後總有機會!像越王勾踐那樣,臥薪嘗膽!

  李芳遠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,然後,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  「下官……領命。」

  他顫抖著雙手,高高舉過頭頂,接過了那道幾乎剝奪了他所有本錢的令旨,「謝大帥……關愛。下官定當全力配合耿將軍,管理好這南方三道。」


  「這就對了嘛。」

  耿璇哈哈一笑,收刀入鞘,「李道尹是個聰明人。聰明人,往往能活得更久。」

  「走!進城!今晚本將軍請客,咱們不醉不歸!」

  耿璇一夾馬腹,帶著大軍昂首挺胸地從李芳遠身邊走過。

  馬蹄揚起的灰塵撲了李芳遠一臉。

  他跪在塵埃里,手裡死死地攥著那道令旨,指甲深深刻進了肉里,鮮血順著指縫流淌下來,滴在黃土上。

  「殿下……」心腹將領心疼地想扶起他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」

  李芳遠低著頭,聲音陰森得像來自九幽地獄,「讓我就這麼跪著。記住今天的這份屈辱。」

  「終有一天,我會讓藍玉,連本帶利地還回來!」

  風吹過全州城頭,那面剛剛掛上去的「李」字旗還沒來得及飄揚,就被換下來,取而代之的,是更加巨大、更加猙獰的黑龍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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