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來自礦山的哀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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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茂山,一座沉睡了千萬年的荒山。

  這裡原本是老虎和野豬的領地,連經驗最豐富的老獵人都不敢輕易深入。但如今,它的寧靜被一群特殊的訪客徹底粉碎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一聲清脆的鞭響,在狹窄的山谷中迴蕩。

  「快點!都他娘的沒吃飯嗎?這車礦石今天要是運不出去,今晚全隊都沒飯吃!」

  一名穿著墨綠色軍裝,手裡提著馬鞭的監工,正站在高處的木台上咆哮。他叫王二麻子,原是定遼衛的一個潑皮,因為心狠手辣被招進來當了工頭。

  在他腳下,數百名衣衫襤褸、神情麻木的人,正像螞蟻一樣背著竹筐,在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崎嶇山道上艱難跋涉。

  他們的腳踝上拖著沉重的鐵鏈,每走一步,鐵鏈就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
  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勞工。

  他們是「三等罪民」。

  在漢城如果不肯剪辮子、不肯登記戶籍,在全羅道被李芳遠俘虜的舊貴族、儒生,還有那些死不投降的義軍,全都被一股腦地塞進了這裡。

  「大人……實在是走不動了……」

  一名頭髮花白、身形消瘦的老者,突然腳下一軟,連人帶筐摔倒在泥地里。那一筐足有百斤重的鐵礦石散落一地,尖銳的石角劃破了他的手掌,鮮血混著泥土滲了出來。

  他叫崔世東,曾經是高麗王朝的禮部侍郎,寫得一手好詩詞,在士林中頗有清名。

  但在這裡,他只是「罪字營三五二七號」。

  「走不動?」

  王二麻子冷笑著跳下來,皮靴重重地踩在崔世東那隻原本用來握筆的手上,用力碾壓,「當初你們這些人不是很能說嗎?說大明是蠻夷,說我們是強盜。怎麼?現在連塊石頭都背不動了?」

  「啊!」

  崔世東發出悽厲的慘叫,十指連心,那種劇痛讓他那張保養得當的老臉都在抽搐。

  「起來!」

  王二麻子猛地一揮鞭子,狠狠抽在崔世東的背上,瞬間皮開肉綻,「別在這裡給老子裝死!今天你的定額還差二十斤!要是完不成,我就把你扔進礦坑裡填縫!」

  「我不行了……真的不行了……」崔世東絕望地哭喊著。

  周圍的其他勞工只是麻木地看了這裡一眼,腳下的步子連停都沒停一下。在這裡,同情心是最廉價也是最沒用的東西。

  只要稍有停頓,頭頂上的鞭子就會落下。

  「廢物!」

  王二麻子罵了一句,剛想再補一腳,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,拉了他一把。

  「王工頭,算了,別打死了。」

  說話的是一個穿著文士長衫,手裡卻拿著一張圖紙的中年人。他叫劉全,是藍玉手高薪聘請來的大明探礦師。

  「劉先生?」

  王二麻子立刻換了一副笑臉,「您怎麼來這前面了?這裡髒,別污了您的鞋。」

  「缺人啊。」

  劉全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崔世東,嘆了口氣,「下面新開的那個坑道,支撐木還沒打好,需要人進去清理碎石。這老頭雖然力氣小,但身子骨還算輕,讓他去鑽那個小洞正合適。」

  「鑽洞?」

  王二麻子一愣,隨即明白了劉全的意思。

  那個新坑道他也知道,極不穩定,隨時可能塌方。讓一個老頭進去,這跟送死沒什麼區別。

  「行!既然劉先生開口了,那就便宜這老東西了。」

  王二麻子一把揪起崔世東的衣領,也不管還在滴血的手,「聽見沒?劉先生給你找了個輕省活!滾下去幹活!」

  崔世東像是一條死狗一樣被拖走了。

  劉全看著他的背影,眼神里沒有半點憐憫,只有一種冰冷的計算。

  在他看來,這些人根本不是人,而是一種可以消耗的資源。就像這山裡的木頭,只要能換來那一車車的礦石,燒了也就燒了。

  「劉先生,這茂山的礦,真有那麼好?」王二麻子遞過來一根菸捲。

  「好?那可是太好了。」

  劉全接過菸捲,深吸了一口,指著腳下這座大山,「這上面的都是貧礦,真正的好東西在底下。品位極高,含鐵量足有六成!這是老天爺賞飯吃啊。」


  「只要我們能把主巷道打通,這裡的產量起碼還能翻兩番!」

  「那大帥不得高興壞了?」王二麻子眼睛一亮,「到時候賞錢……」

  「賞錢少不了你的。」

  劉全吐出一口煙圈,「不過,這進度還得加快。大帥那邊催得緊,說是定遼衛的爐子都快斷糧了。這幾天再多加兩個夜班。」

  「還要加?」

  王二麻子有些為難,「這幫牲口已經每天干八個時辰了,再加……怕是要大面積死人了。」

  「死了就埋。」

  劉全淡淡地說道,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說死了一隻螞蟻,「這山溝溝里,最不缺的就是坑。再說了,死光了就讓李芳遠再去抓。這朝鮮別的不多,賤骨頭有的是。」

  「得嘞!您說了算!」

  王二麻子把菸頭一扔,轉身對著那些勞工吼道:「都聽見了?今晚全體加班!不幹完不許睡!」

  哀嚎聲更加響亮了,在這封閉的山谷里,傳不出去多遠。

  夜幕降臨。

  茂山礦區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沉寂下來,反而亮起了無數火把。

  從遠處看,這裡就像是一條盤踞在山上的火龍,猙獰而詭異。

  新開的坑道深處,空氣渾濁,還混合著一股火藥爆破後留下的硝煙味。

  崔世東正蜷縮在一個剛剛被炸開只容一人爬行的縫隙里,用手一點點地將裡面的碎石往外扒。

  他的指甲已經全部掉光了,十個指頭血肉模糊。

  每動一下,那鑽心的疼就直衝天靈蓋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是讀著孔孟之道長大的……」

  他一邊扒,一邊神經質地叨念著,「我是堂堂的侍郎……我不能死在這……不能……」

  「轟隆!」

  突然,頭頂傳來一聲悶響。

  崔世東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,就感覺上面的岩壁猛地一震,大塊的碎石伴隨著塵土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。

  「塌方了!快跑!」

  外面的監工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。

  坑道里瞬間大亂。那些還能動的勞工瘋了一樣往出口擠,哪怕踩著同伴的身體也要往外爬。

  崔世東也想跑。

  但他被卡在那個狹窄的縫隙里,腿被落下的石頭死死壓住,根本動彈不得。

  「救我……救命……」

  他虛弱地呼喊著,伸出一隻手,試圖抓住哪怕一根稻草。

  但是,沒有人回頭。

  連那個剛才還拿鞭子抽他的監工,也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
  黑暗,徹底籠罩了他。

  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,他仿佛看見了漢城那個繁華的夜晚,他在燈下讀詩,妻子在旁研墨。

  那是多麼遙遠的夢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什麼?三號坑道塌了?」

  正在帳篷里研究圖紙的劉全,聽到這個消息只是一愣,然後便是一臉的不耐煩。

  「死了多少?」他頭也不抬地問。

  「大概……二十幾個吧。主要是那個新挖的支洞,基本上全埋了。」監工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
  「哦,那還行,不算多。」

  劉全隨手在帳本上劃了一筆,「把名字記下來,報給損耗。然後趕緊叫人把洞口清理出來,別耽誤明天出礦。」

  「對了,那個叫什麼崔世東的老頭,也在裡面?」

  「在,第一個埋的就是他。」

  劉全嗤笑一聲,「這老東西,活著也是浪費糧食,死了正好給這山祭一祭。讀書人?哼,在這石頭面前,讀書頂個屁用。」

  他放下筆,轉身看著帳篷外那堆積如山的鐵礦石,眼神火熱。

  這些不是石頭,是鐵,是鋼,是未來那一門門能轟開城牆、轟碎敵人血肉的火炮。

  藍玉給他的任務很簡單:不惜一切代價,要把這座山的潛力榨乾。

  至於代價是什麼?

  劉全不在乎,藍玉更不在乎。


  天亮的時候,坍塌的坑道口已經被清理出來了。

  幾十具被壓得變了形的「屍體」被拖了出來,隨意地扔在上山的板車上。

  沒有葬禮,沒有墓碑。

  他們會被拉到山後的「亂葬崗」,往那個深不見底的大坑裡一倒,撒上一層石灰,這就完了。

  新的勞工已經被驅趕著來到了洞口。

  他們看著那些剛剛被拖出來的同伴,眼裡充滿了恐懼,但在皮鞭的威逼下,還是不得不彎下腰,重新鑽進了那個吃人的洞穴。

  又一天的「生產」開始了。

  而與此同時,第一批也是最大的一批高品位精鐵礦,正裝滿了上百輛大車,在數千名遼東軍的押送下,浩浩蕩蕩地駛向海邊的清津港。

  在那裡,陳祖義的運礦船隊早已等候多時。

  這些浸透了鮮血和冤魂的石頭,將在幾天後抵達定遼衛的軍工司。

  在那裡,它們會被扔進高溫的煉鐵爐,熔化成赤紅的鐵水,在模具中凝固,最終變成那個時代最可怕的殺人利器。

  而這些利器的第一個目標,也許就是朝鮮北方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殘餘勢力。

  這是一個何等諷刺的閉環。

  用朝鮮人的命換來的石頭,造出來的武器,再去殺更多的朝鮮人,搶更多的地。

  藍玉這一手,玩得太絕了。

  王二麻子站在高台上,看著那一車車運走的礦石,心裡盤算著這個月能拿到多少賞銀。

  「嘿,這日子,真他娘的有奔頭!」

  他哼著小曲,手裡的鞭子再次甩出一聲脆響,「都給老子麻利點!不想像那群死鬼一樣被埋在底下的,就給老子拼命干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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