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大明使者的尷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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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漢城的大局已定,李芳遠這條「狼狗」也算是暫時馴服了,藍玉的心情不錯。

  這天,他特意沒穿那身沾著血腥氣的鎧甲,而是換了一身嶄新的雲錦蟒袍,大馬金刀地坐在了昔日勤政殿的王座……下首的一把太師椅上。

  至於那張王座?

  空著。

  誰也沒資格坐,至少現在沒有。

  「大帥,人到了。」

  周興快步走進來,臉上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表情,「禮部尚書任亨奉旨調停,現在正在宮門口等著呢。臉色……不太好看。」

  「不太好看?」

  藍玉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,輕笑一聲,「也是,幾千里路跑過來,結果發現地都沒了,換誰臉色也好不了。」

  「讓他進來吧。咱們雖然把他家鄰居給拆了,但這待客的禮數,還是不能少。好歹是娘家人嘛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周興憋著笑退下。

  不一會兒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

  只見一個身穿緋色官袍、頭戴展腳幞頭的老者,在兩個錦衣衛的「攙扶」下,氣喘吁吁地跨過高高的門檻。

  正是大明禮部尚書,任亨。

  他這一路可謂是風餐露宿,跑死了三匹馬,就為了趕在雙方殺紅眼之前把那道「停戰詔書」給宣了。

  可等他到了鴨綠江邊,一看那架勢,傻眼了。

  什麼停戰?

  江對岸早就換了旗,大明的商隊正沒日沒夜地往這邊運糧食和那什麼「朝鮮勞工」。

  再等他趕到平壤,更傻眼了。

  滿大街都在說漢話,連賣燒餅的都在喊「兩文錢一個」,哪還有半點異國他鄉的樣子?

  等他好不容易趕到漢城,看到的已經是正在拆除城門、換上「漢城府」牌匾的場面了。

  「藍玉!你好大的膽子!」

  任亨一進大殿,也顧不上喘口氣,指著藍玉就開始抖,「聖旨明明是讓你切勿妄動,你……你竟然敢擅啟邊釁,還把……把人家給滅國了!」

  「哎哎哎,任尚書,消消氣。」

  藍玉沒起身,只是招了招手,「這大熱天的,彆氣壞了身子。來人,給任尚書上座,上最好的高麗人參茶。」

  「我不喝!」

  任亨把袖子一甩,「我是來宣旨的!藍玉,你竟然敢在大殿之上,公然抗旨不遵?」

  「抗旨?這罪名我可擔不起。」

  藍玉放下茶盞,這才慢悠悠地站起來,「任大人,您這聖旨是啥時候發的?」

  「半個月前!聖上特意命本官八百里加急……」

  「那不就結了。」

  藍玉一攤手,「半個月前,我還沒打漢城呢。那時候您要是來了,我肯定聽您的。可您這不是來晚了嗎?」

  「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這仗打順手了,一不小心就推到這兒了,我也想停,可人家李芳遠非要投降,我有什麼辦法?」

  「你……你這是強詞奪理!」

  任亨氣得鬍子亂翹,「什麼李芳遠投降?那李成桂呢?人家好歹是大明冊封的朝鮮國王!你這麼做,置大明天朝上國的顏面於何地?」

  「李成桂?哦,你是說那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老頭?」

  藍玉轉頭看向大殿側門,「出來吧,給他見個禮。」

  隨著藍玉的話音,一個赤裸上身、背著一根荊條的男子,低著頭走了出來。

  正是李芳遠。

  他走到大殿中央,對著任亨噗通一聲跪下,那個響頭磕得那是實實在在。

  「罪臣李芳遠,也是替父王那個……那個逃亡在外的罪臣,叩見大明天使。」

  任亨愣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、一臉「悔恨」的年輕人,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是靖安君?」

  「罪臣正是。」

  李芳遠抬起頭,眼眶通紅,「家門不幸,父王昏聵,妄圖挑釁天朝。罪臣苦諫無果,只能大義滅親,率全城軍民歸順大帥,只求天朝能看在百姓無辜的份上,饒恕我朝鮮這一百多萬生靈啊!」


  這一番話,說得那是聲淚俱下,情真意切。

  要不是藍玉親眼看見他在御花園裡砍自己親哥,差點都信了。

  任亨哪見過這場面?

  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的呵斥、責問,甚至是用聖旨壓人的後手,全被堵回去了。

  人家都這樣了,你還能說啥?

  難道非要把人家拉起來說「不行,你必須得反抗,咱們好維持現狀」?

  那不是犯賤嗎?

  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
  任亨指著李芳遠,又看了看藍玉,半天憋不出一句話。

  「任大人,您看。」

  藍玉適時地遞過來一份厚厚的文書,「這是朝鮮五道三百州縣的萬民請願書。上面可是有十幾萬個手印,都在求著內附大明呢。」

  「這都是民意啊!」

  藍玉拍著那堆一看就是周興找人連夜按出來的手印,「咱們大明乃是禮儀之邦,最講究的就是個仁字。既然百姓都願意當大明的子民,咱們要是把人家推出去,那才是真的有傷天理,有損顏面吧?」

  任亨顫抖著手接過那份文書。

  這哪是萬民書,這分明就是一份地契。

  一份把整個朝鮮半島打包賣給藍玉的地契。

  「藍大人……」

  任亨的聲音都變了,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「這茲事體大,就算……就算他們願意內附,也不是你一個遼東總管能決定的。這需要朝廷商議,需要聖上……」

  「那您就帶回去商議唄。」

  藍玉笑得更燦爛了,「反正人我已經收了,地我也正在丈量,官府牌子我都掛上去了。您回去就把這情況跟皇上如實匯報。」

  「就說,這地方沒王了,也沒國了。只有願意給大明納稅、服役的順民。」

  「我想,皇上他老人家那麼聖明,總不會放著這麼大一塊肥肉不要,非得給吐出來吧?」

  這是陽謀。

  赤裸裸的既成事實。

  任亨知道,自己這趟算是白跑了。

  他手裡這份要求「雙方停火、恢復原狀」的聖旨,現在拿出來就是個笑話。

  恢復原狀?

  你去跟那些已經開始分田地、講漢話的朝鮮百姓說?

  你去跟那個已經把自己後路全斷了、一心只想抱大腿的李芳遠說?

  「好……好個藍玉。」

  任亨把那份聖旨往袖子裡一揣,臉色鐵青,「你的話,本官會帶到的。但你記住了,這麼大的事,朝廷不會就這麼算了。你這是在給自己招禍!」

  「招不招禍的,以後再說。」

  藍玉滿不在乎地一揮手,「來人!給任尚書準備回程的馬車。哦對了,給尚書大人帶點土特產。」

  「不用了!」

  任亨一甩袖子就要走。

  「別介啊。」

  藍玉一把拉住他,壓低聲音說,「任大人,這土特產您必須得帶。這可是關係到您回去怎麼交差的大事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拍了拍手。

  幾個親兵抬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進來。

  箱子打開,金光閃閃,耀花了人的眼。

  一箱子金條,一箱子是極其罕見的老山參。

  「這是李芳遠那小子孝敬朝廷的。」

  藍玉指著箱子,「當然,也有一部分是給大人的車馬費。大人這一路辛苦,回去總得有點東西堵住那些言官的嘴,是不是?」

  任亨看著那兩箱金子,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是清流,是正直的文官。

  但他也是人,也需要在那個兇險的朝堂上生存。

  藍玉這話裡有話。

  這金子,不是賄賂,是台階。

  如果空著手回去,只帶回一個「藍玉抗旨」的消息,那他這個辦事不力的尚書,估計也得吃掛落。

  但如果帶回去的是「朝鮮自願內附」的國書,再加上這一大筆「貢品」,那性質可就變了。


  那就成了「雖然有些瑕疵,但畢竟開疆拓土」的喜事。

  「藍大人……好手段。」

  任亨深深地看了藍玉一眼,最終沒有拒絕。

  「下官這就告辭。不過,還是要勸大人一句,剛極易折,慧極必傷。這朝鮮雖好,但也可能是塊燙手的山芋。」

  「多謝任大人提醒。」

  藍玉拱了拱手,「燙不燙手,吃了才知道。走好,不送!」

  看著任亨的馬車緩緩駛出宮門,李芳遠才從地上站起來。

  他揉了揉跪得生疼的膝蓋,看著藍玉:「大帥,那位尚書大人回去,真的能說服南京那位?」

  「說服不了。」

  藍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「朱元璋那老狐狸,沒那麼好糊弄。他就算收了金子,心裡也肯定惦記著怎麼收拾我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」

  「怕什麼。」

  藍玉拍了拍城牆上那冰冷的青磚,「只要咱們手裡有兵,有錢,有地盤。他就算想收拾我,也得掂量掂量這是不是會讓他的大明傷筋動骨。」

  「而且……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北方,那是北平的方向,「我這也算是給咱們那位『生病』的鄰居,爭取了不少時間啊。」

  「任亨回去這一來一回,再加上朝廷扯皮,怎麼也得兩三個月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,這朝鮮道的事,早就生米煮成熟飯了。到時候,他朱元璋除了捏著鼻子認了,還能怎麼著?派兵來打我?」

  「那是給燕王送菜。」

  李芳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他對大明的朝局不熟,但他明白一個道理:手裡有刀,說話才硬。

  「行了,別琢磨了。」

  藍玉伸了個懶腰,「去把你那些手下都撒出去。按照我給你的那個良民證的法子,把這漢城裡的人都給我過一遍。」

  「刺頭必須要拔掉,能幹活的必須留下來。還有,那種植高麗參的技術,給我把那些老農都看起來,以後這就是咱們的搖錢樹。」

  「是!」李芳遠領命而去。

  藍玉獨自一人站在城頭。

  夕陽西下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這場仗,打得太順了。順得讓他都有點不真實感。

  但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。

  朝鮮只是個開胃菜,是他在這個亂世立足的第一個大後方。

  而接下來,當他把這把剛剛磨快的刀,轉向那個龐大的帝國時,那才是真正血雨腥風的開始。

  「朱元璋啊朱元璋……」

  他看著南方,喃喃自語,「你以為我在玩火,其實我在鑄劍。等這把劍真正出爐的那一天,希望你那把老骨頭,還扛得住。」

  一陣晚風吹過,捲起一面剛剛升起的黑龍旗。

  旗幟獵獵作響,仿佛在回應著這個男人的野心。

  而在遙遠的北方。

  北平。

  燕王府那座深埋地底的密室里。

  一個正在打鐵的漢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錘子。

  「王爺,探子回報。藍玉……把朝鮮給滅了。」

  旁邊一個穿著袈裟的和尚,正閉著眼睛數著念珠。

  聽到這話,他手中的動作一頓,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。

  「阿彌陀佛。」

  「這天下的水,終於渾了。」

  那個打鐵的漢子,也就是裝瘋賣傻的燕王朱棣,擦了把臉上的汗,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  「渾了好啊。」

  「水渾了,咱們才好摸魚。」

  他看著手裡那把剛剛成型的戰刀,屈指一彈。

  錚!

  刀鳴清脆,殺氣凜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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