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父子相殘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任亨泰的官船還在黃海上隨波逐流的時候,遼東的定遼衛,此刻卻比過年還要熱鬧十倍。

  那不是張燈結彩的喜慶,而是一種帶著硝煙、汗水和金銀撞擊聲的狂熱。

  「快!都他娘的給老子快點!」

  碼頭上,一個粗壯的工頭揮舞著鞭子,指著一艘剛剛靠岸的巨型海船吼道:「周總管在上面看著呢!這批貨要是誤了入庫的時辰,今晚誰也別想吃飯!」

  從船跳板上走下來的,並不是穿著盔甲的士兵,而是一群衣衫襤褸、面帶驚恐的漢子。

  他們被繩子串成一串,雙手反綁,像是一群待宰的牲口。

  這些人,都是在義州和平壤之戰中被俘虜的朝鮮士兵,還有一部分是被當做「紅利」抓來的身體強壯的平民。

  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

  周興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簿,站在高台上,一邊點數,一邊用筆在紙上快速勾畫著。

  他那張常年愁眉苦臉的臉,今天破天荒地舒展開了,笑得連褶子裡都透著光。

  「報告總管!這艘『鎮海號』,一共運來壯丁一千二百人!糧食兩萬石!還有布匹三千匹!另外……」

  負責押運的軍需官湊過來,壓低聲音,一臉神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「這是義州府庫里搜出來的,沒敢入大帳,是兄弟們孝敬大帥的。」

  周興接過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打開一條縫,裡面是一顆顆圓潤飽滿的東珠,還有幾塊成色極好的高麗參。

  「嗯,有心了。」

  周興不動聲色地把布包塞進袖子裡,「告訴兄弟們,大帥說了,這次出征的所有繳獲,除了金銀和戰略物資必須上交,其他的……這種小玩意兒,誰撿到就是誰的。」

  「謝大帥!謝總管!」

  那軍需官樂得差點蹦起來。

  這哪是打仗啊,這就是去撿錢!

  周興揮揮手讓他下去,然後轉身看向碼頭另一邊。

  那裡,一支更加龐大的車隊正準備出發。

  那是送往新開闢的「勞改營」的隊伍。

  定遼衛城外三十里,原本是一片荒蕪的鹽鹼地和亂石崗。現在,這裡拔地而起了一座簡陋但龐大的營寨。

  這裡沒有圍牆,只有一圈深達一丈的壕溝,壕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刺。

  「都給我聽著!」

  周興騎著一匹矮馬,來到了勞改營的大門口。

  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。幾萬名新送來的朝鮮勞工,擠擠挨挨地站在空地上,一個個縮著脖子,眼神里全是恐懼。

  周興從馬背上俯視著他們,清了清嗓子。他不需要什麼翻譯,因為他知道,這些被選來的壯丁里,有不少是懂漢話的。

  「這裡是大明!是遼東!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們怕。怕我們殺了你們,怕把你們當奴隸使喚到死。」

  底下的人群一陣騷動,但很快就被周圍手持火槍的遼東憲兵給鎮壓了下去。

  「告訴你們!在遼東,殺人是要償命的!哪怕是殺俘虜!」

  周興大聲說道,「只要你們守規矩,大帥不殺你們!不僅不殺,還給飯吃!」

  他一揮手,幾個伙夫抬著兩個巨大的木桶走了上來。桶蓋一掀,一股濃郁的米香和鹹菜味飄了出來。

  雖然只是雜糧粥和鹹菜疙瘩,但在這些餓了好幾天的俘虜眼裡,那簡直比御膳還要誘人。

  「想吃飯嗎?」

  周興指了指遠處的荒地,「看見那幾座山頭了嗎?看見那條通往旅順的路基了嗎?」

  「大帥說了,咱們遼東現在搞的是工分制!」

  「挖一筐土,記一分!搬一塊石頭,記兩分!一天干滿十分,給兩頓乾飯!干滿二十分,加一塊鹹肉!」

  「要是能幹滿一百分……」

  周興故意停頓了一下,觀察著眾人的反應,「就可以申請良民證!發給你們真正的遼東戶口!到時候,你們就不再是俘虜,而是大明遼東的百姓!可以分地,可以娶媳婦,還可以寫信把你們在朝鮮的老婆孩子接過來!」

  這番話,像是一顆炸彈,在人群中炸響了。

  對於這些已經是亡國奴的人來說,什麼家國大義,此刻都顯得太遙遠了。


  活下去,吃飽飯,甚至還能變成「天朝上國」的百姓?

  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。

  「真的給肉吃?」

  一個膽大的朝鮮漢子忍不住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給他!」

  周興二話不說,扔過去一塊指頭大小的臘肉。

  那漢子接住,也不管生熟,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吞了,然後激動得滿臉通紅,跪地上就磕頭:「我干!我現在就干!我要賺工分!」

  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。

  一時間,幾萬名原本死氣沉沉的俘虜,瞬間變得像是打了雞血一樣。

  「我要挖土!」

  「我要搬石頭!」

  「別擠我!那個筐是我的!」

  看著這群爭先恐後搶著幹活的勞力,周興滿意地點點頭,對身邊的管教官說道:「看見沒?這就是大帥說的,用利益去驅動人心,比用皮鞭管用多了。」

  「記住了,一定要獎罰分明。幹得好的,馬上兌現;偷奸耍滑的,也不要客氣,直接關小黑屋,餓他三天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而在定遼衛城內的總管府里,另一場「分紅」大會正在進行。

  大堂上,坐滿了遼東軍將領的家眷代表,還有定遼衛的幾個德高望重的老鄉紳。

  桌子上,擺滿了一盤盤從朝鮮運來的特產:高麗參、白布、干海貨,甚至還有幾箱子沉甸甸的銅錢。

  這都是「戰爭紅利」。

  藍玉坐在主位上,依舊是一身戎裝,但沒戴頭盔,手裡端著大碗茶。

  「各位父老鄉親,各位嫂子弟妹。」

  藍玉站起身,語氣平和,「前線還在打仗,你們的男人、兒子都在給遼東賣命。我藍玉沒別的本事,就是不能讓跟著我混的兄弟家裡揭不開鍋。」

  「這是第一批紅利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那些東西,「按照軍功,每家每戶都有份。我已經讓人造冊了,待會大家排隊領。」

  「另外,我還聽說,最近城裡的糧價漲了點?」

  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鄉紳站起來,拱手道:「回大帥,是因為大軍出征,市面上的糧食少了些,這也是常情。咱們都能理解,都不怪大帥。」

  「理解歸理解,但這事不能這麼辦。」

  藍玉擺擺手,「前線打勝仗,後院要是讓人連飯都吃不起,那就是我藍玉無能。」

  「傳令下去!」

  他對旁邊的書佐喊道,「從這批繳獲的軍糧里,撥出一萬石,在城內設四個平價糧店!不管市面上怎麼漲,咱們的糧價,永遠比他們低兩成!」

  「好!大帥仁義!」

  「大帥真是咱們的再生父母啊!」

  大堂里頓時一片叫好聲,有個年輕媳婦激動得抹眼淚:「俺當家的在前線拼命,俺們在後面有大帥罩著,這就是死也值了!」

  藍玉笑著受了這一拜。

  等人散去後,他臉上的笑容才淡去,重新變得冷硬。

  他回到書房,看著牆上那張巨大的地圖。

  蔣瓛像個影子一樣從屏風後面閃出來。

  「大帥,這一手收買人心玩得漂亮。」

  蔣瓛豎起大拇指,「現在整個定遼衛,別說是有誰想造反,就是有人敢說您一句壞話,估計都能被路邊的大媽用唾沫星子淹死。」

  「這不叫收買,這叫綁定。」

  藍玉淡淡地說,「我要讓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:遼東軍贏了,他們才能過好日子;遼東軍要是輸了,他們手裡的這些好處,全都會變成催命符。」

  「只有這樣,他們才會死心塌地地跟著我,哪怕是造反。」

  「對了,前線的情況怎麼樣?」

  蔣瓛收起笑臉,遞過一份密報。

  「耿璇和瞿能已經圍住了漢城。但李成桂那老狐狸跑得快,在咱們合圍之前,帶著一幫親信溜了。現在躲在全州。」

  「不過……」

  蔣瓛頓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,「咱們抓住了大魚的尾巴。我在李成桂逃得倉促留下的文書里,發現了一封很有趣的信。」
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「是他那個第五子,李芳遠寫給全州守將的密信。」

  蔣瓛壓低聲音,「這信里,雖然滿篇都是忠君愛國,但字裡行間,卻透著一股……野心的味道。他對李成桂的撤退命令諸多抱怨,而且還在私自囤積兵器。」

  藍玉接過密報看了兩眼,突然笑了。

  笑得像是一隻看見了腐肉的禿鷲。

  「有意思。」

  「這李芳遠,可是個狠角色。歷史上……」

  他猛地收住話頭,沒把那個「殺兄屠弟逼父退位」的歷史劇透出來。

  「大帥?」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藍玉把密報在燭火上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,「李成桂跑了也好。要是他死守漢城,咱們還得費勁去攻堅。」

  「現在他跑了,這漢城就是一座沒娘的孤兒院。」

  「而且,這個李芳遠……是個突破口。」

  他在地圖上,「全州」那個位置點了點。

  「給耿璇傳令。」

  「圍住漢城,暫時不打。」

  「給李芳遠那個所謂的『忠臣』,送去一份大禮。」

  「什麼大禮?」蔣瓛問。

  「告訴他,只要他願意帶著全州的兵馬來『勤王』,幫咱們……不,幫大明收拾這個爛攤子。」

  「我許他,朝鮮王的位子。」

  蔣瓛一愣,隨即倒吸一口涼氣,「大帥,這是要……讓他們父子相殘?」

  「這招……夠毒。」

  藍玉冷笑一聲,轉身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。

  「對於野心家來說,沒有什麼比那把椅子更誘人的了。」

  「想要當我的狗,得先學會自己咬斷脖子上的繩子。」

  「至於那個任亨泰……」

  他想起情報里那個正在海上漂泊的大明調停使。

  「等他到了,這齣好戲估計都唱完了。到時候,我就讓他做個見證人,見證一下這朝鮮新王的登基大典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