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大同江畔的火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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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西門開了。

  那兩扇厚重的硬木大門,在生了鏽的門軸轉動聲中,緩緩向兩側退去。

  就像一張沒牙的老嘴,無力地敞開,等著被餵食。

  朴正熙站在城門洞裡,手裡緊緊攥著刀柄,手心全是汗。他不敢看身邊那些曾經生死與共、現在卻一臉驚恐茫然的弟兄。

  他只盯著門外。

  門外是黑漆漆的夜,只有遠處江面上偶爾閃過的炮火餘光,映出雪地上雜亂的腳印。

  「來了…」

  不知道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
  緊接著,一種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,從黑暗中壓了過來。

  沒有吶喊,沒有火把。

  只有甲葉摩擦的「嘩嘩」聲,和皮靴踏在雪地上的沉悶聲響。

  一千名精選出來的遼東死士,全都沒穿那種笨重的鐵甲,而是換上了輕便的棉甲,甚至為了消音,還在靴底綁了布條。

  領頭的是個身形魁梧的漢子,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著霜水的長刀。

  耿璇。

  他一步跨進城門洞,那雙殺過無數人的眼睛,像是兩盞鬼火,直接釘在了朴正熙臉上。

  「你就是那個朴正熙?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卻冷得讓人骨頭縫裡發寒。

  朴正熙腿肚子一軟,撲通一聲就跪下了。

  「回……回將軍,正是小人!門……門開了!」

  耿璇沒有去扶他,只是用那還在滴水的刀尖,挑了挑朴正熙的下巴。

  「我要的人呢?那些不聽話的,都處理乾淨了?」

  「乾淨了!都乾淨了!」

  朴正熙這時候也不哆嗦了,一股為了活命的狠勁兒涌了上來。他指了指城門洞陰暗的角落。

  那裡堆著十幾具屍體,都是些不願意開門、想要去報信的死硬派。甚至有兩具還穿著跟他一樣的千戶服色。

  「好。是個狠人。」

  耿璇點了點頭,收回刀,一揮手。

  「留下五十個兄弟,接管城門。把那種想跑的、想亂叫的,都給我堵回去。」

  「剩下的人,跟我走!」

  「目標,留守官府!抓那個崔瑩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一千名死士低低應了一聲,像是一群餓久了的狼群,順著朴正熙指引的道路,無聲地湧入了平壤城的街道。

  此時的平壤城,因為南邊大同江上的炮擊,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
  百姓們躲在屋裡瑟瑟發抖,街上到處都是沒頭蒼蠅一樣的朝鮮兵。

  他們有的在往南門跑去支援,有的在往北門跑想逃命,還有的乾脆趁亂砸開路邊的店鋪開始搶劫。

  這種混亂,成了遼東軍最好的掩護。

  耿璇帶著人,專挑那種背靜的小巷子走。

  偶爾遇到幾個不長眼的朝鮮潰兵,還沒等對方喊出聲,就被沖在前面的死士捂住嘴,一刀抹了脖子,然後把屍體往陰溝里一踹,繼續前進。

  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連腳步都沒停一下。

  「放信號!」

  當耿璇的人摸到留守官府的後牆根時,他看了一眼天色。

  「嗖!嗖!嗖!」

  三顆紅色的信號彈,帶著刺耳的嘯叫聲,直衝雲霄。

  那是動手的信號。

  「轟隆隆!」

  還沒等信號彈的紅光散去,城外的主力大軍動了。

  那不是之前那種零敲碎打的炮擊。

  這次,上百門「黑龍炮」同時怒吼。

  巨大的爆炸聲瞬間淹沒了平壤城的喧囂。

  炮彈呼嘯著越過城牆,不是為了炸人,而是為了製造混亂。

  其中幾發火油彈,精準地落在了城內的糧倉和軍營區域。

  大火騰地一下子就竄了起來,把半個夜空都燒紅了。

  與此同時,西門外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。

  「殺啊!」


  「破城了!」

  三萬主力大軍,舉著無數火把,像一條燃燒的火龍,順著已經敞開的西門,浩浩蕩蕩地殺了進來。

  留守官府內。

  崔瑩正穿著那一身不合時宜的大紅官袍,手忙腳亂地指揮著家丁把幾個沉重的箱子往馬車上搬。

  那是他這些年搜刮來的民脂民膏。

  「快!快點!」

  「那個玉屏風別要了!太沉!那個裝著金條的箱子呢?那個一定要帶上!」

  他一邊喊一邊還不忘回頭催促那個濃妝艷抹的小妾,「別哭了!趕緊上車!再不走就來不……了……」

  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,他就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家丁跌跌撞撞地跑進來。

  「老爺!不好了!」

  「西門……西門破了!那個朴正熙反了!」

  「什麼?!」

  崔瑩手一抖,剛拿起來的一盒子東珠灑了一地,滾得滿院子都是。

  但他現在哪還有心思去撿。

  「明軍……明軍打進來了嗎?」

  「進來了!滿大街都是!見人就砍啊!」

  家丁的話音未落,前院的大門就傳來一聲巨響。

  「哐當!」

  厚實的木門被什麼重物直接撞開了。

  隨後是一片令人牙酸的慘叫聲和兵器碰撞聲。

  那是他的親兵衛隊,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
  但這種掙扎只持續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。

  在一陣密集的槍聲(神機營的火銃)過後,世界安靜了。

  崔瑩雙腿打顫,連爬上馬車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  他在那一刻,甚至想到了自殺成仁。

  可當他顫顫巍巍地抽出那把裝飾精美、卻從來沒見過血的佩劍架在脖子上時,他發現自己的手比腿還要軟。

  「算了……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……」

  他把劍一丟,剛想往後院的柴房裡鑽,一個黑影就像鬼魅一樣擋在了他的面前。

  耿璇。

  他就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樣,身上的棉甲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。

  「崔大人,這是要去哪啊?」

  耿璇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這火光下顯得格外滲人。

  「你!你……」

  崔瑩指著他,想罵兩句逆賊,可話到嘴邊變成了:「好漢饒命!我有錢!我有好多錢!都在車上!」

  「錢?」

  耿璇看都沒看那幾輛馬車,而是直接一腳踹在崔瑩的肚子上。

  「錢都在我手裡了,還用你給?」

  「把他綁了!」

  幾個如狼似虎的親兵衝上來,三下五除二就把這位高貴的留守官大人捆成了個粽子。

  那個還沒來得及跑掉的小妾,嚇得一聲尖叫,直接暈了過去。

  耿璇也不客氣,走過去,一屁股坐在那個裝滿金條的箱子上。

  「發信號。告訴大帥,崔瑩抓住了。平壤,咱們的了。」

  其實不用他發信號。

  藍玉在大營的高崗上,已經看得很清楚了。

  平壤城內,原本代表著李氏朝鮮的那幾面大旗,正在火光中一面接一面地倒下。

  尤其是留守官府那個方向,一面嶄新的、繡著黑龍圖案的大旗,正在晨風中緩緩升起。

  而在城內的街道上,最後的頑抗正在上演。

  那是一群李成桂留下的死硬派,大概有兩千多人。

  他們依託著幾條狹窄的巷子,用家具、石塊壘起了街壘,試圖做困獸之鬥。

  「殺一個夠本!殺兩個賺了!」

  一個滿臉是血的朝鮮校尉,揮舞著斷刀,帶著幾十個殘兵,嗷嗷叫著沖向一隊正在推進的遼東軍。

  「砰砰砰!」

  一陣爆豆般的槍聲響起。

  那隊遼東軍根本沒跟他們肉搏。


  神機營的火槍手,排著整齊的三段擊隊列。

  前面的半蹲開火,中間的站立開火,後面的裝填彈藥。

  那種新式的遂發槍,雖然還比不上現代步槍,但在這個距離上,打這種密集的衝鋒,簡直就是排隊槍斃。

  硝煙瀰漫中,沖在前面的朝鮮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。

  那個校尉身中數彈,身子都被打爛了,可還在拼命往前爬。

  直到一個遼東兵走過去,面無表情地給了他一刺刀。

  「想死?成全你。」

  這種無情的屠殺,很快就摧毀了死硬派最後的勇氣、

  當巷子裡堆滿了屍體,當鮮血流進了下水道。

  剩下的那些人,終於扔掉了手裡的兵器。

  他們跪在滿是血污的街道上,雙手舉過頭頂,瑟瑟發抖。

  天,亮了。

  大同江的水,被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。

  無數浮屍順著江水緩緩漂流,像是這座城市流出的眼淚。

  平壤督辦府(原留守官府)。

  藍玉一身戎裝,大步跨進了正堂。

  他甚至沒洗臉,臉上還帶著行軍的塵土和硝煙味。

  但這裡沒人敢嫌棄他。

  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朝鮮官員,一個個被綁著跪在院子裡,頭都不敢抬。

  崔瑩被單獨提溜了出來,跪在最前面。

  「這就是那個要為國捐軀的崔大人?」

  藍玉坐在主位上,翹著二郎腿,手裡把玩著那把從崔瑩那裡繳獲來的寶劍。

  「好劍。可惜跟了個慫包主人。」

  崔瑩滿臉漲紅,想硬氣兩句,可一看到藍玉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,話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「總管大人……藍將軍……」

  他趴在地上,聲音都在抖,「小人……小人是被逼的啊!是那李成桂一定要跑,把爛攤子丟給我的啊!我願意歸順!我願意效忠大明!」

  「歸順?」

  藍玉冷哼一聲,「現在想歸順?晚了點吧?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崔瑩面前,用劍鞘拍了拍他的臉。

  「要是昨晚你哪怕開個門呢,我還能賞你個官做。現在嘛……」

  「來人!把他帶下去!」

  「別殺。這種讀書人,身子骨弱,但是腦子還可以。送到軍工司去,正好那邊缺個記帳的。」

  「讓他去給那幫鐵匠算算煤球錢,也算是那個……物盡其用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兩個親兵拖著像是死狗一樣的崔瑩下去了。

  藍玉轉過身,看著堂下那些瑟瑟發抖卻一臉茫然的遼東將領,突然笑了。

  「都愣著幹什麼?」

  「仗打完了,該干正事了。」

  「周興呢?這老小子跑哪去了?」

  「在呢在呢!」

  周興抱著個大算盤,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進來,「大帥,卑職剛才去查庫房了!好傢夥,這也……太多了!」

  「別廢話。」

  藍玉一揮手,「先把告示貼出去!全城戒嚴!允許士兵那個……休整三天!」

  「但是老規矩!誰敢亂禍害老百姓,誰敢燒房子,我就砍誰的腦袋!」

  「還有,把那個什麼價目表給我兌現了!」

  「那個朴正熙,給他一千兩,給他那個治安官的大印!讓他帶著人,去把城裡的人口給我統計出來!」

  「平壤城,從今天起,姓藍了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眾將齊聲應諾,聲音震得大堂上的灰塵都在往下掉。

  藍玉走到門口,看著外面那面迎風飄揚的黑龍旗。

  陽光照在那個猙獰的龍頭上,顯得格外刺眼。

  「第一步,走完了。」

  他低聲自語了一句。

  「接下來,該讓那個老李家,再流點血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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