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焦土與銀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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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朱棣下定決心讓猛虎大軍去學耕牛本事時,遠在灤州前線的瞿能也接到了藍玉派人送來的最新指令。

  信是快馬加急送來的,信使的臉上還帶著一路的風塵。

  那是一封措辭嚴厲的信,但信里沒有半句責備。

  藍玉在信中高度讚揚了他在灤河渡口之戰的果斷,緊接著便用不容置疑的語氣給他下達了全新的作戰任務。

  「拖住他。」

  「餓著他。」

  「將丘福那五千精兵,死死地困在灤州這片泥潭裡。」

  「直到他自己崩潰!」

  看完信,瞿能立刻召集麾下所有騎兵百戶與總旗,在臨時的營地里召開緊急軍事會議。

  昏暗的帳篷里瀰漫著汗水、皮革和桐油燈芯燃燒的味道,火光照亮了每一張被風霜刻畫過的堅毅臉龐。

  一名百戶忍不住問道:「將軍,是不是要總攻了?弟兄們的刀早就渴了!」

  「不。」

  瞿能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壓下了帳內興奮的議論。

  「大帥的最新命令,想必大家都看過了。」

  「從今天起,我們的任務變了。」

  他環視著眾人,看著他們眼中那依舊燃燒的戰鬥渴望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些跟著他一路衝殺過來的漢子個個都憋著一股勁,想跟丘福的燕山精銳堂堂正正地幹上一場。

  他沉聲道:「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,但是大帥的命令是絕對正確的!」

  「丘福的兵是硬骨頭,這一點,渡口一戰我們已經親身體會過了。」

  「跟這樣的敵人在野外硬碰硬地打決戰,就算贏了,也必定是慘勝!」

  「那不是勝利,那是愚蠢!」

  「我們的優勢是什麼?」瞿能伸出手指,在空中點了點。

  「是我們的馬比他們快,是我們對這片土地比他們熟!」

  「我們熟悉這裡的每一條小路、每一片樹林,而他們不過是一群兩眼一抹黑的睜眼瞎!」

  「所以,從現在起,我們不打了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帳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。

  那名性子急的百戶又站了起來:「將軍,不打了?那我們來這裡做什麼?難道就天天看著他們不成?」

  「對,就是看著他們!」瞿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  「不但要看著,還要讓他們吃不上飯、睡不好覺!」

  他走到簡陋的地圖前,開始下達全新的作戰計劃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我命令所有部隊都給我動起來!」

  「我們的戰法只有兩樣。」

  他拿起一根燒黑的木炭,在地圖上重重地畫了一下。

  「第一樣,叫『焦土』!」

  「蔣瓛的情報司會源源不斷地給我們送來丘福征糧隊的情報。」

  「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哪裡,我們就提前一步趕到那裡!」

  「不用跟他們打!我只要你們把那個村子外面所有堆著的糧草垛、草料堆,能燒的全都給我一把火,燒個乾乾淨淨!」

  「我們要讓丘福的征糧隊每次興師動眾地出去,最後只能帶回來一捧熱乎乎的灰燼!」

  這個命令讓在場的所有將領都愣住了。

  這招,實在是太損了。

  瞿能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,繼續說道:「光是焦土還不夠,我們還要用第二樣東西。」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銀裸子,倒在桌上。

  嘩啦啦的清脆響聲在安靜的帳篷里格外刺耳。

  「這第二樣,叫『銀錢』!」

  「從各百戶中挑選出最機靈、最會說話的弟兄,換上便裝,給我混進灤州周邊的各個村鎮裡去!」

  「他們的任務不是打仗,是花錢!」

  「去找那些里正、鄉紳,甚至是田埂上歇腳的農戶,用高價向他們買消息!」

  「丘福的征糧隊明天要去哪個村?」

  「他的巡邏隊每天走的是哪條路?什麼時候換防?」


  「只要是咱們想知道的,都可以用銀子去買!」

  「大帥說了,銀子管夠!」

  「我要用這些銀錢在丘福的身邊給他織一張看不見的大網,讓他變成一個徹底的聾子、瞎子!」

  「焦土,斷他的糧!」

  「銀錢,斷他的路!」

  「弟兄們,都聽明白了嗎?!」

  「明白了!」

  這一次,所有人的回答都充滿了興奮。

  他們終於理解了這個計劃的可怕之處。

  這根本不是打仗。

  這是在用刀子,一點一點地放干丘福的血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接下來的日子,對於丘福和他麾下的五千燕山前衛營來說,簡直是一場噩夢。

  他空有一身力氣,卻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困在泥潭裡的巨熊。

  而瞿能的騎兵則像一群狡猾的幽靈,無處不在,卻讓你永遠都抓不住。

  今天,丘福派出三百人的征糧隊前往東邊的王家村。

  可等他們辛辛苦苦趕到時,整個村外的幾十個糧草垛已變成一片冒著黑煙、散發著刺鼻味道的廢墟。

  明天,他加派人手,派了五百人前往南邊的李家莊,並且特意派了另一支騎兵去路上接應。

  可沒想到,接應的騎兵在半路上就踩中了遼東軍挖下的陷阱,人仰馬翻,死傷慘重。

  而那支征糧隊還沒到李家莊,就遭到了藏在路邊樹林裡的遠程騎射,被射得抬不起頭,付出幾十人的傷亡後只能狼狽撤回。

  軍中的糧食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飛快消耗著。

  士兵們的臉上也開始出現了焦躁和不安。

  每天吃著半飽不飽的飯,還要時刻提防不知會從哪裡冒出來的敵人,這種日子簡直就是一種折磨。

  更讓丘福頭疼的,是當地百姓的態度。

  他發現那些看起來老實巴交的鄉民,對他和他的軍隊充滿了戒備和敵意。

  有一次,他親自帶兵追擊一股遼東的襲擾騎兵。

  眼看著就要追上,那股騎兵卻一頭鑽進一個村子,轉眼不見蹤影。

  丘福立刻下令封鎖了整個村子,挨家挨戶地搜。

  他親自將村裡的里正叫到面前。

  「老丈,」丘福強壓著怒火,儘量讓語氣顯得和善一些,「你可見到,剛剛有一隊遼東的騎兵進了你們村?」

  那名頭髮花白的老里正跪在地上,渾身抖得和篩糠一樣。

  他一個勁地磕頭,嘴裡反覆說著:「軍爺饒命!軍爺饒命啊!小老兒……小老兒什麼都沒看見啊!」

  「沒看見?」丘福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
  「那伙賊兵少說也有上百人!這麼大的動靜,你就站在村口,你會沒看見?」

  「小老兒……年紀大了,眼花……真的什麼都沒看見……」里正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
  丘福身後的親兵見狀,上前一步,猛地一腳將那老里正踹倒在地!

  「老東西!敬酒不吃吃罰酒!」他拔出腰刀,將刀背架在里正的脖子上,「說!那些賊兵到底藏到哪裡去了?!再不說,老子一刀活劈了你!」

  然而,那老里正雖然嚇得面無人色,但嘴裡依舊是那句話。

  「軍爺……饒命……小老兒……真的什麼都不知道……」

  丘福盯著他,看了許久。

  他從那老人渾濁的眼睛裡,看到了恐懼。

  也看到了恐懼之下,那種如同河底頑石般的抗拒。

  他隱約感覺到,一張由銀錢編織起來的無形大網,已經將他和他的軍隊與這裡的百姓徹底隔絕了開來。

  最終,他擺了擺手,讓親兵收起了刀。

  「我們走。」

  他知道,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。

  那天的搜查一無所獲。

  而等他們的大軍剛剛離開村子,村子後山的一片樹林裡就鑽出了上百名遼東騎兵。

  他們對著丘福大軍的背影發出了一陣陣響亮的嘲笑聲,然後揚長而去。

  當天晚上,回到大營的丘福一言不發。

  他一個人坐在帳篷里,反覆地擦拭著自己心愛的戰刀。

  一名跟隨他多年的百戶終於忍不住走了進來,滿臉憋屈地抱怨道:「將軍!這仗……打得也太他娘的憋屈了!」

  「咱們每天不是追著人家的屁股吃灰,就是守著些燒成炭的草料唉聲嘆氣,就像是一拳……狠狠打在了棉花上,一點力都使不上!」

  百戶的聲音充滿了無奈。

  「反倒是那些泥腿子,看我們的眼神都跟看仇人似的!」

  「咱們明明是朝廷的兵馬,怎麼倒像是成了賊寇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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