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兩份截然不同的軍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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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遼東,定遼衛。

  軍政總管府內燭火通明,空氣中瀰漫著蠟油和將領們身上淡淡的汗味。

  藍玉麾下的核心將領齊聚一堂,氣氛有些熱烈。

  一份由黑龍艦隊加急送回的喜報,正在眾人手中傳閱。

  「哈哈哈!痛快!真是痛快!」曹震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杯嗡嗡作響,「陳祖義這小子,幹得真他娘的漂亮!」

  「一把火就把大明水師的那群草包燒了個乾淨!」

  耿璇撫著鬍鬚,臉上滿是讚嘆:「關鍵是這招『燒船放人』,實在是高!如此一來,整個江南的漕運怕是都要癱瘓,看他朱棣拿什麼填飽那十幾萬張嘴!」

  大廳內,一片歡聲笑語。

  海上的大捷,直接扼住了朱棣的咽喉。

  然而,在這片喜悅中,藍玉卻異常平靜。

  他靜坐主位,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,似乎在等待著什麼。

  就在此時,一名親兵快步走了進來。

  他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:「報!大帥!瞿能將軍自灤州前線,發回緊急軍報!」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那名親兵手中的信筒上。

  大廳里的嘈雜聲隨之消失。

  藍玉點了點頭:「呈上來。」

  他拆開信封,抽出裡面的軍報,仔細閱讀。

  軍報內容很簡單,如實記錄了灤河渡口的那場遭遇戰。

  瞿能在信中坦言,雖達到了襲擾目的,但自己率兩百精騎伏擊五十斥候,卻未能全殲,反讓對方堅持到了援軍趕到。

  他在字裡行間,著重強調了燕軍斥候在猝不及防之下,所展現出的驚人頑強和紀律性。

  大廳內一片死寂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藍玉,等待他的反應。

  在他們看來,這算不上什麼好消息。

  曹震有些不服氣地說道:「瞿能這小子怎麼搞的?兩百精騎打人家五十個探子,還讓他們給跑了?」

  「曹將軍,話不能這麼說。」耿璇皺了皺眉,「瞿將軍畢竟……」

  他本想說以少敵多,但話到嘴邊才想起是兩百打五十,還占了伏擊的先手,一時也有些語塞。

  然而,藍玉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
  他看完軍報,緩緩將其放到桌上。

  臉上不僅沒有任何失望,反而比剛才聽到海上大捷時還要嚴肅幾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環視眾人,沉聲說道:「海上的大勝,在我的預料之中。」

  「我們的船堅炮利,打他們,本就理所當然。」

  藍玉的聲音在大廳里清晰地迴蕩。

  「但是……」

  他伸出手指,點了點桌上那份來自灤州的軍報。

  「陸地上這場算不上勝利的『小仗』,才真正說明了問題。」

  「說明了什麼?」曹震不解地問道。

  藍玉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說明了朱棣,練出了一支真正的強兵。」

  「他手下的兵,不是耿炳文帶來的那些南兵軟蛋。」

  「是真正的硬骨頭。」

  「能在被伏擊、傷亡慘重的情況下迅速結陣,死戰不退,並堅持到援軍到來。」

  「你們捫心自問,放眼天下,除了我們鎮北軍,還有哪支軍隊能做到這一點?」

  藍玉的話,讓眾人心中的那份喜悅迅速冷卻了下去。

  他們都是帶兵的行家,這麼一分析,立刻明白了這場小戰鬥背後所反映出的可怕事實。

  一支區區五十人的斥候隊,就能打得如此頑強。

  那丘福的五千精兵呢?

  朱棣麾下那十幾萬大軍呢?

  之前那種輕鬆的氣氛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力。

  「看來,我們都小看朱棣了。」耿璇長嘆一口氣。

  曹震梗著脖子說道:「哼!硬骨頭又怎麼樣?再硬的骨頭,咱們的黑龍炮也能給它砸成粉末!」


  「炮,不能解決所有問題。」藍玉搖了搖頭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。

  「大炮能幫我們守住山海關,能讓朱棣的主力不敢越雷池一步。」

  「但在灤州那種地方,在地形複雜、小股部隊反覆拉鋸的戰場上,大炮派不上用場。」

  他沉思片刻,隨即下達了一系列指令。

  「傳令!」

  「第一,嘉獎黑龍艦隊。令藍春與陳祖義繼續擴大戰果,同時按原計劃,派出偽裝商船南下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轉向了地圖上的灤州。

  「第二,傳令給瞿能。」

  「告訴他,灤河渡口一戰,他打得很好。」

  「但是,從現在起,我要求他改變戰術。」

  「不再尋求與敵人進行任何形式的小規模決戰。」

  藍玉的手指在灤州周邊的鄉村、田野上重重地畫著圈。

  「他的新任務只有一個——徹底的破襲戰。」

  「丘福去哪裡征糧,他就去哪裡放火;丘福的巡邏隊走哪條路,他就在那條路上給我埋上陷阱和鐵蒺藜。」

  「我不要他殺死多少敵人,我只要他,不讓丘福在灤州安安穩穩地徵到一粒糧食,安安穩穩地睡上一個好覺。」

  「把他,給我死死地拖入治安戰的泥潭之中!」

  「都聽明白了嗎?」

  「是,大帥!」眾人齊聲應道,神情肅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,數百里之外的永平府。

  朱棣的中軍帥帳內,氣氛陰沉得駭人。

  丘福派人送回的軍報就擺在他的案頭。

  信中用最樸實的語言,描述了遼東騎兵那種鬼魅般的戰法——來去如風,打了就跑,絕不戀戰。

  朱棣看完,許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姚廣孝站在一旁,也是眉頭緊鎖。

  他輕聲說道:「王爺,看來這個瞿能,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知猛衝猛打的愣頭青了。」

  朱棣點了點頭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藍玉這是派了一條狡猾的獵犬,來死死地纏住自己派出去的猛虎。

  然而,他還未從這份軍報的麻煩中想出對策,一個更驚人的噩耗便已送到。

  「報!」

  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帥帳,因為太過驚慌,甚至忘了行禮。

  他滿臉是汗,喘著粗氣。

  「王爺!八百里加急!」

  「天津衛……天津衛發來的緊急軍報!」

  朱棣心中猛地一沉。

  他一把搶過那份帶著濕氣的軍報,飛快地打開。

  只看了一眼,他的瞳孔就驟然收縮。

  「…來歷不明之『黑龍水師』…於黃海伏擊我漕運船隊…護航水師全軍覆沒…近百艘漕船被焚毀大半…所載十餘萬石秋糧毀於一旦…」

  「北方航路……已斷!」

  朱棣拿著軍報的手,開始微微顫抖。

  陸地上的襲擾,是騷擾。

  海上的打擊,才是真正的絞殺。

  這一刻,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藍玉那龐大而陰險的戰略意圖。

  先是慫恿南京的東宮,斷自己的內部補給。

  再用一支戰力恐怖的艦隊,燒了自己的外部糧道。

  最後,又派出一支精銳騎兵,纏住自己派出搶糧的部隊。

  連環三刀,刀刀致命。

  他朱棣,堂堂大明燕王,手握十幾萬雄兵,竟被藍玉硬生生地困死在了這北方的苦寒之地。

  變成了一隻名副其實的籠中之虎。

  帳內落針可聞,只剩下朱棣那粗重的呼吸聲。

  過了許久,他才緩緩抬頭,走到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前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遼闊的渤海與富庶的江南之間來回移動著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憚。

  他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。

  「藍玉……」

  「你這是要逼著本王……」

  「自己在這北方的凍土之上,刨地為生啊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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