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寒風暖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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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棣的將令,如同一陣烈風,從永平府席捲回北平。

  燕王府護衛指揮使不敢有片刻耽擱,帶著燕王的手令日夜兼程,奔回了北平。

  然後,他做了一件讓整座北平城都為之震動的事。

  燕王府,那座平日裡戒備森嚴、代表著北方最高權力的府邸,中門大開。

  一箱箱貼著封條的黑漆木箱,被衛士們從幽深的府庫中抬了出來,沉重的箱底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  箱蓋撬開,珠光寶氣瞬間刺痛了圍觀者的眼。

  前朝皇帝御賜的九龍玉如意、名家手筆的絕版字畫、通體碧綠的夜明珠。

  甚至還有幾件朱棣平日裡最愛把玩的皮裘,那是從漠北弄來的上等黑貂皮,烏黑油亮,不沾片雪。

  此刻,這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珍寶,像是尋常貨物般被堆在王府前的廣場上。

  王府總管站在高高的台階上,對著聞訊趕來的北平富商們,用盡氣力高聲宣布:

  「奉燕王殿下令!王府所有珍藏,今日盡數變賣!」

  「所得銀錢,不入王府一分一毫,全用於為前線將士購置糧草冬衣!」

  消息一出,人群頓時炸開了鍋。

  燕王殿下,竟要變賣家產去養活軍隊?

  這可是聞所未聞。

  那些消息靈通的商賈巨富立刻嗅出了其中的味道。

  燕王這是被朝廷逼到了絕路。

  他們既想趁機將那些皇家珍寶收入囊中,又怕因此得罪了南京那位。

  就在眾人交頭接耳、猶豫不決之時,一個身影排眾而出。

  是北平城最大的糧商,姓張,人稱張百萬。

  他走到總管面前,深深一揖及地。

  「王爺為國征戰,毀家紓難,我等北平子民豈能袖手旁觀!」

  「小人願將糧倉中所有存糧,共計五萬石,全部捐獻給王爺!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擲地有聲。

  「分文不取!」

  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
  五萬石糧食,那幾乎是張百萬大半的家當。

  他就這麼眼都不眨地捐了?

  有了張百萬帶頭,其餘的富商權貴也坐不住了。

  他們知道,這是向燕王表忠心的最好時機。

  今日出一點血,將來燕王若是得勢,回報的便是潑天富貴。

  「我捐一萬匹棉布!」

  「我出銀五千兩!」

  「城西劉家,願出大豆三千石!」

  一時間,捐錢的、捐糧的、捐布的,絡繹不絕。

  一場變賣會,硬生生變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募捐大會。

  朱棣在北平經營多年,根基深厚。

  他這一登高呼號,整個北方的資源都開始向他一人傾斜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秋風裹挾著寒意,一天比一天刺骨。

  永平府大營里的氣氛,也一天比一天壓抑。

  糧食越來越少。

  士兵們每日的飯食,從乾飯變成了稀粥。

  是那種清得能照見人影,碗底只有幾粒米在打轉的稀粥。

  人一餓,心裡就容易長草。

  「搞什麼名堂?每天累得像狗,就給咱們喝這個?」

  「聽說了嗎?朝廷根本就沒撥糧下來,咱們成沒人要的野種了!」

  「再這麼下去,沒等見著藍玉,咱們就先餓死在這了。」

  類似的抱怨,開始在軍營各個角落裡悄悄蔓延。

  丘福對此心急如焚。

  他好不容易才把手下那幫刺頭練服帖了,可現在,剛剛凝聚起來的士氣眼看就要被飢餓衝散。

  他幾次想去找朱棣,卻都被親兵攔在了帥帳外。

  朱棣有令,任何人不許再提糧草之事。

  這一天傍晚。

  剛剛結束操練的士兵們正有氣無力地圍在一起,喝著那清湯寡水。


  突然,營門外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車輪轟鳴聲。

  「開飯了!弟兄們!吃肉了!」

  一個粗獷的嗓門由遠及近,撕破了營地的死寂。

  士兵們紛紛探出頭去。

  只見一輛又一輛裝滿了糧食的大車,正源源不斷地駛入營中。

  車隊後面,還跟著上百頭肥壯的豬羊。

  伙頭軍們手起刀落,很快,空氣中便飄起了久違的肉香。

  整個軍營,瞬間活了過來。

  「有肉吃!有肉吃了!」

  「快!拿碗來!」

  士兵們扔掉手裡的粥碗,瘋了一樣朝著伙房的方向涌去。

  那一天,十幾萬大軍吃上了自潰敗以來最豐盛的一頓飽飯。

  白花花的大米飯管夠,燉得爛糊的豬肉管飽。

  許多士兵一邊狼吞虎咽,一邊眼淚混著油水往下淌。

  朱棣就站在高高的望樓上。

  他看著下面那片歡騰的景象,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。

  他知道,這只是第一步。

  天氣轉涼了,寒冬將至。

  這些多來自南方的士兵根本扛不住北方的嚴寒,若是沒有冬衣,一場大雪就能讓這十幾萬大軍垮掉一半。

  他在等第二批物資。

  又是半個月過去。

  終於,在第一場寒流到來之前,數百輛滿載棉花和布匹的大車抵達了永平府。

  朱棣立刻下令。

  全軍上下,無論官兵,全部放下操練,拿起針線。

  自己動手,縫製冬衣!

  於是,永平府大營里出現了一幕千古奇觀。

  十幾萬五大三粗的糙漢子,一個個笨手拙腳地擺弄著手裡的針線。

  營地里,被針扎到手的咒罵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縫出來的棉衣也是千奇百怪,有的袖子一邊長一邊短,有的領子歪到了肩膀上。

  但沒有人笑話誰。

  他們知道,這是自己的救命衣。

  又過了幾天,第一批趕製出來的粗布棉衣發了下來。

  雖然做工粗糙,針腳歪扭,像一件件臃腫的布口袋。

  但當士兵們穿在身上時,卻感覺到了一股實實在在的暖意。

  那棉花填充得厚實,那布料雖粗,卻能擋住刺骨的寒風。

  朱棣親自來到了校場上。

  北地寒風凜冽,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王袍,親自將一件件縫製好的棉衣發放到士兵手中。

  他走到一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年輕士兵面前。

  那個士兵激動得手足無措,嘴唇都在發抖。

  朱棣笑了笑,親手幫他把那件醜陋的棉衣穿上,又仔細幫他系好了領口的布扣。

  「穿上吧。」朱棣的聲音很溫和,「丑是丑了點,但暖和。」

  他又拍了拍那個士兵的肩膀。

  「朝廷有朝廷的難處,他們顧不上咱們。」

  「沒關係。」

  朱棣提高了聲音,確保周圍所有的人都能聽到。

  「本王就是砸鍋賣鐵,也絕不讓任何一個跟著我朱棣的弟兄,挨餓受凍!」

  這句話,像一股熱流,瞬間燙過在場每一個士兵的心口。

  那個年輕的士兵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他看著眼前這位與他們同甘共苦的親王,嘴唇哆嗦了半天,猛地跪倒在地。

  「殿下!」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,「我……我們不是人!」

  「您為我們變賣家產,我們還在背後說您的風涼話!我們該死!」

  說著,他竟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。

  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。

  緊接著,他身後的士兵「撲通」「撲通」地跪下了一大片。

  他們都想起了前些日子私下裡的那些牢騷。

  此刻,臉上火辣辣的,只剩下無盡的羞愧。

  「願為燕王效死!」

  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。

  「願為燕王效死!」

  「願為燕王效死!」

  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瞬間響徹整個校場,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
  他們喊的,不再是虛無縹緲的「大明威武」。

  而是「為燕王效死」。

  高台之上,一直侍立在旁的姚廣孝,看著眼前這一幕,捻著鬍鬚,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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