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帳本里的戰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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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與永平府日漸濃烈的肅殺氣氛不同,數百里外的遼西走廊是另一番景象。

  時間已過去一月有餘。

  藍玉傾注了大量心血的「遼西屯工所」,此刻已變成一部高速運轉的巨大機器。

  每日清晨,當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尖銳的哨聲便會準時響徹整個營地。

  數萬名身穿統一灰色號服的屯工,會從各自的營房裡魚貫而出。

  他們的動作迅速而有序,早已沒了最初的麻木與懶散。

  各小隊長在隊列前清點著人數,呵出的白氣在微寒的晨風中消散。

  他們排著隊,從大木桶里領取當天的早飯:兩個能硌牙的黑面饅頭,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。

  但沒人抱怨。
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,想吃好的,得靠自己去掙。

  飯後,各個勞動隊在工頭的帶領下,浩浩蕩蕩地開赴各自的工地。

  有的去礦山採掘鐵石,只能聽見鐵鎬砸在礦石上「叮叮噹噹」的脆響。

  有的去林場砍伐原木,此起彼伏的號子聲和樹木倒地的轟鳴聲響成一片。

  有的則在巨大的工地上,挖掘新的水渠,修建通往關外的道路。

  整個屯工所,呈現出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
  日落西山,當疲憊的屯工們扛著工具返回營地時,所有人最關心的,是營地中央廣場上那面巨大的黑漆木牌。

  木牌上用白色石灰,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個小隊和個人的名字。

  名字後面,跟著一串串不斷跳動的數字。

  那就是工分。

  是他們在這裡活下去的指望,也是他們重獲自由的唯一途徑。

  每天傍晚的這個時刻,是整個屯工所最熱鬧的時候。

  木牌前總是圍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「快看!張三隊今天又超了!每人獎三分!」

  「那算個屁!你瞧李四,昨天他改了獨輪車的軸,一個人就獎了兩百個工分!」

  「我的天!兩百個!能換多少頓紅燒肉了!」

  羨慕、嫉妒、懊惱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
  這公開透明的競爭,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。

  為了那不斷變化的數字,為了能去兌換處換一碗解饞的肉湯,或者給家人寄出一封報平安的信,每個人都在拼命。

  趙四,就是這數萬屯工中最不起眼的一個。

  他身材瘦弱,面色蠟黃。

  前些日子還生了場大病,差點沒挺過來。

  他原是耿炳文軍中的一名筆吏,說白了,就是個管帳的文書。

  讓他提筆撥算盤還行,可讓他扛著鐵鎬下礦,真是要了他的老命。

  這一個多月來,他每天都只能勉強完成最基礎的定額,工分在所有人里墊底。

  別說換肉,有好幾次他都因沒完成任務被扣了分,連黑面饅頭都差點吃不飽。

  同屋的屯工都嘲笑他是個沒用的書呆子,遲早要餓死在這兒。

  趙四嘴上不說,心裡卻憋著一口氣。

  他知道,在這裡光靠蠻力沒用,自己得另想辦法。

  他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。

  用那雙對數字和帳目極為敏感的眼睛,觀察著整個屯工所的運作。

  在他看來,屯工所就是一本巨大的、流動的帳本。

  每日出工多少人,消耗多少糧食,產出多少物資,損耗又是多少……這裡面,一定有可以優化的環節。

  他所在的鐵礦區,就是他觀察的重點。

  礦井開採需要大量木材支撐巷道,以防塌方。

  趙四發現,每日從林場運來的木料尺寸參差不齊,工頭們為了圖省事,往往是隨便砍幾斧子,只要能撐住就行。

  這就導致大量的木料被白白浪費。

  而且,因支撐結構不合理,巷道里時常發生小規模的塌方,雖沒死人,卻耽誤了不少工夫。

  這在趙四這個老帳房看來,簡直是無法容忍的浪費。

  他找到了機會。


  白天,他在礦道里幹活時,就有意留意著那些木料尺寸和支撐結構。

  晚上,等旁人都睡熟了,他就偷偷點起一盞昏暗的油燈,蜷縮在角落裡。

  他沒有紙,就用燒過的木炭,在平整的石板上反覆計算、畫圖。

  他利用自己粗淺卻紮實的算學知識,花了整整七個晚上,終於設計出了一套全新的木料切割和支撐方案。

  按照他的方案,每一根進入巷道的木料都須按固定尺寸切割。

  然後,再用一種三角形的穩定結構進行支撐。

  這樣做,不僅能極大提高支撐的穩固性,減少事故,最關鍵的是能節省下將近三成的木料。

  看著石板上那簡陋卻清晰的圖紙,趙四的呼吸都變得短促起來。

  這是他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。

  但一個新難題擺在了他面前。

  該把這份方案交給誰?

  直接交給工頭?

  趙四搖了搖頭。

  他太了解那些大字不識、只知揮鞭子的工頭了。

  他們不把自己的方案當廢紙扔了就不錯了,更大的可能是把這份功勞據為己有,自己什麼也得不到,甚至還可能因「譁眾取寵」而挨一頓毒打。

  那該怎麼辦?

  石板上的圖紙,就像一塊燙手的山芋。

  放棄,他不甘心。

  交出去,他又怕風險。

  一連兩天,他都為此輾轉反側,夜不能寐。

  直到第三天,他在營地的告示欄上,看到了一份由周興大人簽署的新公告。

  公告內容是關於新一批農具的生產計劃,上面詳細列出了所需鐵料、木材的數量,預算工時,乃至於每個工時預期能產出幾個犁頭。

  那份公告條理清晰,數字精確,帶著一種冰冷的效率。

  趙四一看便知,這位周興大人,絕對是個精通庶務的內行,而且是個極度注重成本的人。

  一個大膽的念頭從趙四腦海里冒了出來。

  直接找這位周興大人!

  不,自己一個小小的屯工,肯定見不到他本尊。

  但是,可以找周興大人派駐在礦區的管事。

  他記得其中一個姓吳的管事,看起來斯斯文文,不像那些工頭一樣粗魯。

  就找他。

  打定主意,趙四不再猶豫。

  當天下午,當那位吳管事再次來礦區巡查時,趙四扔掉手裡的鐵鎬,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沖了過去。

  「吳大人!吳大人請留步!」

  吳管事被這個突然衝出來、瘦得像猴一樣的屯工嚇了一跳。

  他身邊的兩個護衛立刻拔出腰刀,將趙四攔住。

  「幹什麼的?!」護衛厲聲喝道。

  「大……大人!小人有要事稟報!是……是關於節省木料的良策!」趙四緊張得說話都有些結巴。

  吳管事皺了皺眉,本想揮手讓人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趕走。

  節省木料的良策?就憑一個挖礦的屯工?

  別是想偷懶想瘋了。

  但「節省」二字,卻讓他心中微微一動。

  周興大人最近一直在為物資巨大消耗而頭疼,大帥起兵,百廢待興,處處都要用料,能省一點是一點。

  他猶豫了一下,對著護衛揮了揮手。

  「讓他過來說話。」

  趙四趕緊跑了過去,將那份畫在石板上的寶貝圖紙雙手呈上。

  「大人請看!這是小人想出來的礦道支撐新法子!照此法,咱們礦區每日的木料消耗,至少能省下三成!」

  吳管事將信將疑地接過那塊沉甸甸的石板,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
  但當他看清石板上那些粗糙卻有模有樣的結構圖,以及旁邊標註的精確數字時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
  他將石板湊近了些,那雙總是帶著一絲挑剔的眼睛,慢慢睜大了。

  他雖然不是工匠,但身為管事,每天都在跟這些東西打交道。


  他一眼就看出來了,這份方案是可行的。

  而且,一旦推行下去,所能帶來的效益……

  這……這哪是一個普通屯工能想出來的東西?

  吳管事拿著石板的手,開始微微顫抖。

  他猛地抬起頭,用一種全新的、審視的目光,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面黃肌瘦,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屯工。

  他感覺自己可能挖到寶了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吳管事的聲音,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鄭重。

  「回……回大人,小人……小人叫趙四。」

  「趙四……」吳管事點了點頭,沉聲道,「你在這裡等著!哪兒也不許去!我立刻去稟報周大人!」

  說完,他抱著那塊石板,頭也不回地朝著營地中樞飛奔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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