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燕王掛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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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。

  遼西屯工所的起床號角準時吹響。

  整個營地從寂靜中醒來。

  但今天的氣氛和昨天截然不同。

  沒有了懶散的抱怨,沒有了低聲的咒罵,更沒有交頭接耳的議論。

  只有一片壓抑的沉默。

  屯工們默默地穿衣,默默地整理床鋪,動作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僵硬。

  走出營房時,很多人的目光都會下意識地朝著營門的方向瞥一眼。

  那裡,幾顆用石灰醃製過的頭顱還高高地懸掛著,頭髮被晨霜凍得僵直。

  那是王五,和另外幾個帶頭鬧事的頭目。

  他們圓睜的雙眼上蒙著一層白翳,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。

  每個看到這一幕的屯工,都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。

  昨晚那濃烈的血腥味,仿佛還殘留在空氣之中。

  去食堂的路上,沒人再敢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。

  所有人都低著頭,排著整齊的隊伍,快步走向打飯的窗口。

  今天的早飯依舊是黑面饅頭和清可見底的稀粥。

  但再也沒有人敢抱怨一句。

  他們只是麻木地將這些難以下咽的食物塞進自己的嘴裡。

  「老張,想什麼呢?」一個屯工小聲碰了碰身邊的同伴。

  被叫做老張的男人頭也不抬地回答: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「還在想王千戶他們?」

  老張啃饅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巡邏的鎮北-軍士兵,然後湊到同伴的耳邊,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:「別再提什麼千戶了,也別再想什麼大明了!那些都跟咱們沒關係了!」

  「我現在就想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今天幹活賣力點,爭取超額完成。」老張的眼中閃過一絲光,「昨晚那豬肉燉冬瓜,你聞著沒?真他娘的香!晚上我也想嘗嘗那個味道!」

  說完,他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同伴,三口兩口將手裡的黑面饅頭吞下,拿起放在地上的工具,第一個走向了集合的地點。

  他的同伴愣了片刻,也趕緊幾口吃完,跟了上去。

  這種對話,發生在營地的很多個角落。

  人心,就是這麼現實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個月後。

  山海關,鎮北-軍總指揮部。

  當初臨時徵用的府衙,此刻已經被徹底改造。

  巨大的沙盤占據了正堂最中心的位置,牆壁上掛著詳細的遼東輿圖。

  來來往往的參謀人員腳步匆匆,表情嚴肅。

  這裡已經成為了整個遼東勢力的真正大腦。

  藍玉坐在一張寬大的桌案後,正在審閱各部門呈上來的報告。

  他的面前站著幾位遼東集團的核心人物。

  周興手持一份厚厚的帳冊,首先開口匯報,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。

  「大帥,屯工所的成效遠超我們最初的預估!」

  「僅僅一個月,三萬七千名屯工已經為我們開墾出了近五萬畝荒地!」

  「西山礦場的鐵礦石產量,比之前翻了整整三倍!」

  「按照這個速度,等到秋收,我們不僅可以實現遼東軍民的糧食自足,甚至還能有不少結餘!」

  這番話讓在場的耿璇和曹震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。

  這三萬多人,簡直比三萬多頭牛還要好用!

  周興繼續說道:「更重要的是,工分制度已經被他們完全接受。如今所內秩序井然,甚至出現了各個小隊為了工分互相競爭勞作的良好局面。」

  「大帥此法,不費一兵一卒,不耗一粒軍糧,便將一個巨大的包袱變成了聚寶盆!」

  「下官,心服口服!」周興對著藍玉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。

  這一次,他是發自內心的敬服。

  藍玉坦然接受了他的敬意,點了點頭,看向耿璇。


  耿璇立刻上前一步,抱拳道:「大帥!石河谷一戰後,我鎮北-軍士氣高昂!再加上繳獲的大量兵器盔甲,如今全軍都已經換裝完畢。」

  「末將已經按照您的吩咐,讓各部加緊操練新的隊列戰法。只是……」他頓了頓,有些遲疑地說道,「只是將士們打了大勝仗,如今正是氣勢如虹的時候,不少人都覺得應該乘勝追擊,一鼓作氣拿下北平……」

  藍玉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
  他的目光轉向了最後一個,也是剛剛從遼西屯工所趕回來的曹震。

  曹震如今被任命為屯工所的防務總管。

  他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。

  「大帥,俺老曹這次是真服了。」

  「您那法子,比俺的刀管用多了!」

  「現在那些降卒一個個比兔子還乖!別說鬧事了,就是讓他們去吃屎,只要說吃了能加工分,估計都有人搶著去!」

  「有俺在那兒盯著,您就放一百個心!出不了亂子!」

  藍玉聽完所有人的匯報,手指在桌案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。

  整個指揮部里,安靜得只剩下他那「篤、篤」的敲擊聲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門口。

  是情報司主官,蔣瓛。

  他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陰沉模樣。

  他的出現讓屋子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重。
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,只有發生了天大的事情,這位前錦衣衛頭子才會親自前來匯報。

  蔣瓛快步走到藍玉的桌案前,從懷中掏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竹筒。

  「大帥。」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,「南京,最高等級密報。」

  藍玉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  他接過竹筒,掰開火漆,從裡面抽出了一張寫滿了蠅頭小字的薄薄絲帛。

  他展開絲帛,目光迅速從上面掃過。

  屋子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緊張地看著藍玉。

  他們看到,藍玉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變化,就好像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。

  但耿璇和周興卻發現,大帥那敲擊桌面的手指,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藍玉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絲帛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環視了一圈他這些神情各異的部下。

  一旁的曹震是個急性子,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:「大帥!是不是南京那老傢伙又派兵來了?」

  藍玉沒有回答他,只是將那張絲帛輕輕地遞給了身旁的耿璇。

  耿璇連忙雙手接過,湊到眼前仔細地看了起來。

  只看了一眼,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,握著絲帛的手指便猛地收緊。

  曹震和周興更加好奇了,紛紛湊了過去。

  當他們看清楚絲帛上的內容時,也齊齊變了臉色!

  絲帛上的情報簡單,但分量驚人!

  第一,大明皇帝朱元璋已於半月前正式下旨,冊封燕王朱棣為平叛征虜大將軍,總領對遼東的一切軍務!

  第二,燕王朱棣已經接到聖旨,親率燕山三衛的部分精銳離開了北平!

  第三,燕王的目的地是永平府!他此去是為了收攏和整編耿炳文麾下那十幾萬的潰兵!

  「燕王朱棣!」曹震的瞳孔猛地一縮!

  他失聲喊道:「他怎麼來了!」

  大明朝,誰不知道燕王朱棣的威名?

  那是太祖皇帝最能打的兒子,常年鎮守北平,與北元餘孽血戰,百戰百勝!

  他麾下的燕山鐵騎,更是大明朝最精銳的野戰部隊!

  耿炳文和朱棣比起來,簡直就是雲泥之別!

  「大帥!」曹震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色,「這可如何是好!那朱棣不好對付啊!咱們得趕緊想辦法!要不……趁他立足未穩,咱們先下手為強,主動打過去!」

  耿璇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。

  他搖了搖頭,沉聲說道:「不可!曹將軍,萬萬不可衝動!燕王非耿炳文可比,他用兵穩健,謀定後動。如今他前往永平府,必定是防備森嚴,我們若是貿然出擊,正中其下懷!」


  周興的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大帥,一旦燕王接手,這就不是一場短時間的戰爭了,勢必會陷入長期的對峙和消耗。」

  「這對我們的後勤和財政,都將是一個極其嚴峻的考驗!」

  一時間,指揮部內人心惶惶。

  之前那股因為大勝而帶來的樂觀氣氛,被這封突如其來的情報沖刷得一乾二淨!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藍玉的身上。

  他們,在等待著主心骨的決斷。

  而藍玉卻在此刻緩緩地站起了身。

  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輿圖前,目光落在了北平和永平府的位置上。

  他看著那兩個點,很久,很久。

  然後,他淡淡地說了一句:「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鎮定力量,瞬間就讓帳內那股惶恐不安的氣氛平復了下去。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他那幾個神情緊張的部下,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。

  「你們都怕了?」

  「大帥,末將不是怕……」曹震急忙辯解。

  「沒什麼好掩飾的。」藍玉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,「朱棣是員猛將,怕他,不丟人。」

  「但是,」他話鋒一轉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「我們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路,那擋在前面的,無論是誰,都只有一個下場!」

  「那就是,被我們活活打死!」

  他走到曹震的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你說的,對,也不對。」

  「說你對,是因為朱棣剛到永平府,面對十幾萬潰兵,確實是他最虛弱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說你不對,是因為他再虛弱,也不是我們現在能輕易啃下的。我們的根基在遼東,在新軍沒有完成換裝和訓練之前,在我們的後勤沒有完全穩固之前,任何主動出擊都是愚蠢的冒險。」

  然後,他又看向耿璇。

  「你說的很對,朱棣不好對付。」

  「耿炳文,是被朱元璋硬踹出來送死的,他的兵也毫無戰心。」

  「而朱棣,」藍玉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點了一下,「他是主動來捕獵的!」

  「他會將耿炳文那些毫無用處的潰兵,用最血腥、最殘酷的手段重新淬鍊成鋼。」

  「他,才是我們真正的對手。」

  他的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。

  他們第一次對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,有了一個清晰而殘酷的認識。

  「那……大帥,我們現在該怎麼做?」周興憂心忡忡地問道。

  藍玉走回到了自己的帥位上,緩緩坐下。

  他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戰意。

  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命令。

  「傳令下去!」

  「全軍,暫停一切休整!」

  「自即日起,恢復最高等級的戰備狀態!」

  「告訴所有的弟兄們!」他的聲音在指揮部內迴蕩著。

  「之前的仗,只是練手。」

  「現在……」

  「真正的敵人,來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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