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聖旨落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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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聖旨到!」

  這一聲尖利的嗓音,劃破了涼國公府上空死寂的空氣。

  藍玉深吸了一口氣,邁著沉穩的步伐,領著身後早已等候多時的全家人,快步走向大門。

  府門大開,門外站著一隊殺氣騰騰的錦衣衛,為首一人,正是那位曾經與藍玉有過數面之緣的指揮同知,蔣瓛。

  而在蔣瓛身前,一個身穿大紅色蟒袍,面白無須的太監,正手捧一卷明黃色的聖旨,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。

  藍玉認識他。

  此人名叫王懼,司禮監掌印太監,皇帝面前最得寵的內侍之一。

  此人心思狠毒,手段酷烈,是朱元璋手裡最鋒利的一把軟刀子。

  一個錦衣衛指揮同知,一個司禮監掌印太監,這兩個輕易不會同時出現的人物,今天卻聯袂而來,這其中的分量,不言而喻。

  藍玉心中冷笑一聲,但臉上卻立刻堆起了謙卑又惶恐的表情。

  他快走幾步,當先跪倒在地,身後,妻子鄭氏,義子藍春,以及一眾家眷奴僕,黑壓壓地跪了一片。

  「罪臣藍玉,恭迎聖旨,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
  他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
  王懼的目光從跪在地上的藍玉身上掃過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展開手中那捲沉甸甸的聖旨,用他那特有的,不陰不陽的尖細嗓音,開始宣讀。

  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」

  「茲有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、特進榮祿大夫、右柱國、涼國公藍玉,屢建戰功,朕甚嘉之。然,其自恃功高,驕橫不法,縱容家奴,侵占民田,私納元妃,其罪甚大!」

  聖旨的開頭,全是藍玉在自己《罪己疏》里寫過的內容,但從皇帝的口中說出來,每一個字都像是千斤重的巨石,狠狠地砸在藍玉和他家人的心頭。

  鄭氏的身子,已經開始微微發抖。

  藍玉卻跪得筆直,頭埋得更低了。

  王懼頓了頓,似乎很滿意這壓抑的氣氛,繼續念道:

  「朕念其於捕魚兒海一役,有不世之功,兼之其有悔過之心,今上疏罪己,情真意切。朕不忍加誅,從輕發落。」

  「茲削去涼國公爵位,降為涼國侯,食邑俸祿減半,以儆效尤!」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聽到「削去公爵」四個字,跪在後面的家眷們,響起了一片低低的驚呼。

  大明開國至今,因罪被削去最高等級公爵的,藍玉是第一個!

  這不僅僅是榮耀的喪失,更是皇帝表達極度不滿的一個危險信號。

  王懼的嘴角,笑意更濃了。

  他故意停頓了片刻,等那股恐慌的情緒蔓延開來,才不緊不慢地念出了聖旨的下一段內容。

  「然,國之北門,尚有虜寇騷擾。藍玉雖有過,其能尚在。朕恩准其所請,命其前往遼東都司,任征虜左副將軍一職,節制遼東兵馬,戴罪之身,為國戍邊!」

  這一段話,讓跪在前面的曹震等人,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總算……是准了。

  爵位沒了,但兵權還在,最重要的目的達到了!

  然而,還沒等他們這口氣松完,王懼接下來的話,就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了下來。

  「為體恤藍玉遠行,朕心甚憂。特派司禮監太監王懼,為欽差監軍,總覽遼東錢糧軍需,代朕督察。」

  「另派錦衣衛指揮同知蔣瓛,率緹騎一千,隨行護衛,以保爾沿途周全。」

  「藍玉,你當感念朕之苦心,好為之!」

  「欽此!」

  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,整個涼國侯府門前,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所有人都聽明白了。

  這哪裡是體恤?這分明是上了兩道最沉重的枷鎖!

  一個監軍太監,節制你所有的錢糧命脈。

  一個錦衣衛指揮同知,帶著一千雙眼睛,時時刻刻盯著你的一舉一動。

  這就好像是給一頭猛虎的脖子上,同時套了兩條最堅固的鐵鏈,而且鐵鏈的兩頭,都牢牢地攥在皇帝自己的手裡!


  曹震的拳頭,瞬間攥緊了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
  藍春的臉色,也變得一片煞白。

  連鄭氏這樣不懂軍政的婦人,都從這道旨意里,嗅到了那濃得化不開的殺機。

  然而,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藍玉的反應,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。

  他伏在地上,身體劇烈地顫抖著,肩膀一聳一聳,竟是哭了出來。

  「罪臣……罪臣謝主隆恩!」

  他抬起頭,臉上已經老淚縱橫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狼狽不堪。

  他一邊哭,一邊用額頭一下一下地磕著地面,發出「咚咚」的悶響。

  「陛下天恩浩蕩!陛下竟還念著臣的安危,派王公公和蔣指揮護臣周全……臣……臣萬死難報!萬死難報啊!」

  他的哭聲很大,充滿了感激和懺悔,演得情真意切,天衣無縫。

  跪在他身後的曹震和藍春,看著自家主公這副模樣,全都愣住了。

  他們想不通,這明明是火坑,為何侯爺還要做出這般感激涕零的樣子?

  王懼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藍玉,那雙狹長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。

  在他看來,藍玉這副樣子,才是一個被皇權徹底碾碎了傲骨的敗犬,該有的模樣。

  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階,親手將聖旨遞到藍玉的手中,用一種很是親切的語氣說道:

  「侯爺,快快請起吧。地上涼,別傷了身子。」

  他又轉向旁邊的蔣瓛,笑著說:「蔣指揮,你瞧瞧,咱家就說嘛,涼國……哦不,涼國侯是忠於陛下的,陛下的苦心,侯爺他都明白。」

  蔣瓛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,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對著藍玉拱了拱手:「侯爺忠勇,卑職佩服。」

  藍玉這才被曹震等人攙扶著,顫巍巍地站了起來。

  他接過聖旨,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一般,雙手都在發抖。

  他擦了一把眼淚,對著王懼,露出一個極其卑微的笑容。

  「讓王公公和蔣指揮看笑話了。實在是……實在是聖恩浩蕩,罪臣一時情難自已。」

  王懼笑眯眯地擺了擺手,隨即話鋒一轉,看似隨意地問道:

  「侯爺,陛下說了,讓您早日啟程,為國分憂。您看,這行裝什麼的,準備得如何了?咱家尋思著,咱們三日後啟程北上,您看如何?」

  這話聽起來是在商量,但語氣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  三日!

  時間竟然如此倉促!

  藍玉心中一凜,但他臉上卻不敢有絲毫的猶豫,立刻點頭哈腰地應道:

  「全憑公公做主!罪臣這就去準備,絕不耽誤公公和指揮大人的行程!」

  「嗯,那就好。」

  王懼滿意地點了點頭,最後又深深地看了藍玉一眼,這才帶著蔣瓛,轉身離去。

  看著那一行人遠去的背影,府門前壓抑的氣氛這才稍微鬆動了一些。

  「侯爺!」曹震第一個沖了上來,滿臉急色,「這……這皇帝也太狠了!這哪是讓您去遼東,這分明是把您押送過去啊!」

  「是啊義父!」藍春也急道,「有這兩個人在,我們……我們還怎麼……」

  「都閉嘴!」

  藍玉突然低喝一聲,打斷了他們。

  他那張剛剛還老淚縱橫的臉,此刻已經恢復了平靜,只是眼神變得無比冰冷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周圍還跪著的家眷和下人,沉聲道:「都起來吧,回府!該做什麼做什麼!」

  說完,他便拿著那份聖旨,頭也不回地朝府內走去。

  直到進入了密室,確認四周再無外人,曹震才終於忍不住,一拳砸在了桌子上。

  「侯爺!這可怎麼辦?三日!時間這麼緊,我們很多準備都來不及啊!而且帶著那兩個瘟神,我們路上什麼都做不了!」

  藍玉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只是將那份明黃色的聖旨,緩緩地放在了桌上。

  他的手指,在那份聖旨上輕輕地撫摸著,目光落在了「涼國侯」和「征虜左副將軍」那幾個字上。


  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十分鎮定。

  「慌什麼?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一臉焦急的曹震和藍春,嘴角反而露出了一絲冷笑。

  「聖旨上寫的東西,難道不都在我們的預料之中嗎?」

  「削爵,是為了敲打我,做給滿朝文武看的。」

  「監軍,是為了控制我,這是皇帝必然會下的一步棋。」

  「至於時間倉促……」藍玉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「那是因為,他怕了。他怕我留在京城的時間越長,變數就越多。他想儘快把我這條瘋狗,趕出南京城!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目光再次投向了遙遠的遼東。

  「聖旨已下,木已成舟。是禍,也是福。」

  「禍,是我們在明,敵在暗,處處受制。」

  「福,則是我們終於拿到了離開京城這座囚籠的,唯一一張通行令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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