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字字泣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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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很深了。

  涼國公府的書房裡,燈火通明。

  藍玉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書桌後,面前鋪著一張雪白的奏疏紙,手邊放著一錠剛磨好的徽墨。

  他已經在這裡枯坐了快一個時辰了,卻遲遲沒有落筆。

  他在思考。

  這份即將呈到朱元璋御案上的奏疏,是他整個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,也是最兇險的一步。

  寫得太軟,就成了搖尾乞憐。在朱元璋那樣多疑的君主看來,這反而是心虛和畏罪的表現,只會讓他死得更快。

  寫得太硬,那就是公然的挑釁和頂撞,更是自尋死路。

  每一個字,每一句話,都必須經過反覆的推敲。

  他必須精準地戳中朱元璋心中最在意的那些點,才能為自己博得那一線生機。

  藍玉閉上眼睛,開始在腦中構建朱元璋的心理模型。

  這位大明朝的開國皇帝,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?

  首先,他極度的多疑。這是所有開國君主的通病,尤其是朱元璋這樣出身底層,靠著血與火爬上權力巔峰的人,他不會相信任何人。

  其次,他極度的自負。他堅信自己是天命所歸,堅信自己的一切決策都是正確的。他不允許任何人挑戰他的權威。

  再次,他又是一個極端的實用主義者。在他眼裡,所有人都是棋子,都有其利用的價值。即便是一塊沒用的石頭,他也會想著是不是能拿來墊桌腳。

  最後,他還保留著一絲絲的念舊之情。但這份念舊,是建立在絕對忠誠和對自己無害的基礎上的。

  多疑,自負,實用,念舊。

  想通了這四點,藍玉心中的思路,一下子清晰了起來。

  這份奏疏,必須分三層來寫。

  第一層,就是要滿足朱元璋的「多疑」。

  藍玉睜開眼睛,眼神變得很銳利。他提起筆,蘸飽了墨汁,在奏疏的開頭,寫下了八個字。

  「罪臣藍玉,叩首泣奏。」

  姿態放得極低。

  然後,他開始痛陳己過。他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個字,反而將史書上記載的,以及他記憶中藍玉犯下的那些「過錯」,全都寫了上去。

  「臣自恃有功,驕橫跋扈,目無綱紀。」

  「北征之時,縱容家奴,侵占民田,此為不仁。」

  「夜叩喜峰關,守將遲疑未開,臣竟破關而入,此為不法。」

  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居功自傲,囂張跋扈的粗魯武夫形象。

  他主動將那些朱元璋早就想治他的罪名,自己先一條一條地認了下來。

  這一步,叫作「罪己」。

  就是要讓朱元璋在看到這份奏疏時,心裡能生出一種「果然不出我所料,你藍玉就是這麼個東西」的掌控感。

  寫完第一層,藍玉吹乾了墨跡,絲毫不停。

  他筆鋒一轉,開始了第二層的敘述。

  這一層,要滿足朱元璋的「自負」和虛假的「念舊」。

  他開始寫自己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。

  「臣本淮西布衣,蒙陛下天恩,方有今日。昔年隨陛下征戰,縱馬疆場,何其快哉。」

  他先是追憶往昔,將自己的功勞全部歸於皇帝的知遇之恩。

  然後,他將話題引到了太子朱標的身上。

  「懿文太子在日,待臣如手足,時時規勸,耳提面命,臣尚知收斂。」

  「然,天不假年,太子薨逝。臣聞噩耗,如五雷轟頂,肝腸寸斷。」

  「太臣便如斷線之鳶,心神俱喪,行事愈發乖張,鑄成大錯。」

  這段話的言下之意很清楚。

  我藍玉之所以墮落,不是我想謀反,不是我不忠於你朱家。

  而是因為我的政治靠山,太子朱標死了。

  我失去了管教我的人,悲痛之下,心灰意冷,所以才放浪形骸。

  這番說辭,既表達了對太子的忠誠,又巧妙地向朱元璋傳遞了一個信息:我藍玉已經是個失去主心骨的廢人了,對你,對新的儲君,再也構不成任何威脅。


  這會讓朱元璋的自負心得到極大的滿足。

  你看,沒了太子,你藍玉什麼都不是。

  這也會勾起他心中那僅存的一絲對舊部和兒子的虛假溫情。

  寫到這裡,藍玉停下筆,仔細地將奏疏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感覺還不夠。

  還差最關鍵的一步。

  他必須在最後,給朱元璋一個無法拒絕,且對自己最有利的提議。

  這一步,要徹底擊中他「實用主義」的軟肋。

  藍玉深吸一口氣,提筆寫下了奏疏的最後一部分。

  「臣罪孽深重,自知不堪京城中樞之繁務,亦無顏面再見天顏。」

  「臣懇請陛下,念在臣往日尚有微末戰功的份上,允臣戴罪立功。」

  「臣請戍遼東!」

  寫下這四個字時,他的筆尖微微一頓,力透紙背。

  「北元雖滅,然其殘部賊心不死,時常騷擾邊關,遼東乃國之北門,防務至重。」

  「臣願以殘軀,化為大明之長城。陛下無需加封,無需賞賜,只需給臣一支兵馬,一處營盤。」

  「臣自此長駐遼東,為國守門。馬革裹屍,死於國門,以報陛下天恩!」

  寫完最後一個字,藍玉將筆重重地放在了筆架上。

  成了!

  這篇奏疏,邏輯堪稱完美。

  先是主動認罪,讓皇帝覺得一切盡在掌握。

  然後是歸咎於太子離世,表明自己已無政治野心。

  最後,主動請求去最苦寒,最危險的遼東戍邊,將一個京城裡的「政治威脅」,變成了一個可以廢物利用的「邊關大將」。

  對於朱元璋這樣的實用主義者來說,與其直接殺了藍玉,引起軍中動盪。倒不如把他遠遠地發配出去,讓他繼續為大明發光發熱。

  這無疑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。

  藍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只覺得渾身都像是虛脫了一樣。

  寫完這份奏疏,耗費的心神,比打一場大戰還要累。

  他將寫好的奏疏又檢查了一遍,對個別的用詞和典故,進行了反覆的修改,力求做到天衣無縫。

  最後,他做了一個畫龍點睛的舉動。

  他伸出手指,在旁邊的茶杯里蘸了點水,然後輕輕地彈在了奏疏紙上。

  冰涼的茶水在紙上暈開,形成了幾處淡淡的水漬。

  從遠處看,就像是書寫者在寫到動情處時,滴落的眼淚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他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窗外,天色已經開始泛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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