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十死無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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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如藍玉所料。

  當天深夜,一道黑色的身影,鬼鬼祟祟地從李千戶家的後門溜了出來。

  他頭上戴著斗笠,身上穿著不起眼的短褂,在黑暗的巷子裡七拐八繞,最後走進了一家看似普通的茶館。

  而這家茶館,正是錦衣衛在城南的一處秘密據點。

  負責盯梢的藍玉親兵,沒有跟進去。他們只是遠遠地記下了這個位置,然後迅速返回涼國公府復命。

  當曹震把這個消息帶回報恩寺時,藍玉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。

  人性,經不起試探。尤其是在生死的抉擇面前。

  那個李千戶,選擇了一條他認為更安全的道路——告密。

  「公爺,要不要做了他?」曹震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
  藍玉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不必。」他的聲音很平靜,「留著他,用處更大。」

  「用處?」曹震不解。

  「一個我們知道的叛徒,比一百個潛藏的敵人更有價值。」藍玉淡淡地解釋道,「從今天起,讓他當我們傳給錦衣衛的『信鴿』。我們想讓皇帝知道什麼,就故意讓他聽到什麼。」

  曹震恍然大悟,對藍玉的心思縝密,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
  「走吧,回府。」藍玉轉身,「今晚,我帶你看一樣東西。」

  回到涼國公府,已經過了三更天。

  藍玉沒有去休息,而是帶著曹震,直接來到了書房的內間。

  隨著厚重的書架被緩緩移開,一間昏暗的密室,呈現在曹震面前。

  曹震跟在藍玉身後,跨進密室。

  當密室內的幾盞油燈被點亮時,曹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密室的正中央,赫然擺放著一個巨大的沙盤。

  這個沙盤,做得太精細了。

  整個應天府城,都被完整地復刻在了上面。巍峨的皇城,寬闊的街道,縱橫的河流,甚至連城中幾大衛所的營房,以及存放糧草的倉庫,都被用小木牌精確地標註了出來。

  曹震自己也常年帶兵,軍中也用沙盤,但那些簡陋的模型,跟眼前這個比起來,簡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兒。

  「公爺,這……這是……」他震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「這是我們的牢籠。」藍玉的聲音很低沉,他走到沙盤前,拿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各色小旗。

  「曹震,你我兄弟一場。今天,我就把底牌都交給你看。」

  藍玉將一堆紅色的小旗遞給曹震。

  「這些,是我們的人。」他說道,「我府里的三千親兵,再加上你在京營里能絕對掌控的弟兄,把他們都插上去。」

  曹震定了定神,接過小旗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開始依據自己掌握的力量,在沙盤上插旗。

  一面紅色的小旗,插在了涼國公府的位置。這是主力。

  然後,他又在京營的幾個營區,稀稀拉拉地插上了十幾面小旗。這些,都是他的心腹,加起來也不過兩三千人,而且分散在各處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曹震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。

  他發現,自己這點力量,扔進偌大的應天城裡,就像是一把撒進大江的豆子,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。

  藍玉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默默地拿起了一大把黑色的小旗,然後,開始往沙盤上插。

  一面黑旗,插在了皇城三大殿。那裡,是擁有數萬精銳的親軍十二衛。

  一面黑旗,插在了城東。那裡,是京城三大營之一,五軍營的駐地。

  一面黑旗,插在了城北。那裡,是三千營的駐地。

  一面又一面的黑旗,被他插在了城市的各個角落。五城兵馬司的巡檢所,應天府的衙門,還有那些密密麻麻,代表著錦衣衛據點的黑色標記。

  每插上一面黑旗,曹震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
  當藍玉將最後一面代表錦衣衛指揮司的黑旗,插在皇城邊上時,整個沙盤上,已經遍布著令人絕望的黑色。

  他們那幾面孤零零的紅旗,被黑色的海洋徹底包圍,顯得那麼可笑,那麼無力。


  「現在,我們來推演一下。」

  藍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。他指著沙盤,開始了第一次模擬。

  「方案一:我們裡應外合,發動兵變,突襲皇宮,控制住聖上。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用一根小木桿推動著代表己方的紅色小旗。

  「你看,當我們的人從國公府衝出來,最多只需要一刻鐘,負責巡城的五城兵馬司就會纏住我們。就算我們能衝破他們的阻攔,半個時辰內,五軍營和三千營的大軍,就會從兩個方向,把我們包圍在這片街區。」

  他的木桿在沙盤上劃出一個包圍圈。

  「屆時,親軍十二衛會封鎖皇城。我們這點人馬,連宮牆的邊都摸不到,就會被徹底碾碎。」

  曹震看著沙盤,額頭上布滿了冷汗。

  藍玉的推演,沒有半點誇大。這就是事實。

  「方案二:我們不攻皇宮,轉而去搶占城門,然後固守待援,等待外地的兄弟起兵響應。」

  藍玉說著,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推演。

  「就算我們運氣好,趁著夜色拿下了最近的朝陽門。但是,然後呢?」

  他指著城外大片的空白區域。

  「我們的援軍在哪裡?就算我們在外地有舊部,可兵符調令全在朝廷手裡,他們拿什麼起兵?就算他們真的起兵了,從最近的衛所趕到應天城下,需要多少天?而我們這點人,守著一座孤零零的城門,面對城內外數十萬大軍的圍攻,能撐幾天?」

  「更何況,」藍玉指著城裡的糧倉標記,「應天城的儲備糧草,夠全城軍民吃上一年。我們呢?我們有多少糧草?」

  曹震已經說不出話了,嘴唇都在發抖。

  「方案三,」藍玉的聲音變得更冷,「擒賊先擒王。派死士刺殺聖上。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自己就否決了這個想法。

  「先不說皇宮之內守衛何等森嚴,大內高手和錦衣衛緹騎層層保護。就算我們僥倖成功了,又能如何?聖上一死,皇太孫立刻就能繼位。到那時,我們就是弒君的叛賊,天下共討之,死得更快。」

  一次又一次的推演。

  每一個看似可行的方案,在冰冷的現實面前,都被擊得粉碎。

  最終,曹震頹然地坐倒在地。

  他看著那個插滿了黑色小旗的沙盤,眼中充滿了絕望,喃喃自語道:「公爺……這……這是死局啊!徹頭徹尾的死局!」

  「在應天城裡動手,別說打了,我們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!」

  密室里的空氣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沙盤上,那幾面代表著他們的紅色小旗,在燈火的照耀下,顯得那麼的孤獨和淒涼。

  藍玉沉默地看著沙盤,表情很凝重。

  他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。但他必須讓曹震也親眼看到這個結果。

  他要讓曹震,讓所有跟著他的人明白,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,更沒有任何僥倖的可能。

  過了許久,藍玉伸出手。

  他沒有再去動那些黑色的旗子,而是將那幾面代表著自己的紅色小旗,一面一面地,全部從沙盤上拔了出來。

  曹震抬起頭,不解地看著他。

  只見藍玉握著那幾面紅旗,緩緩地移出了沙盤的範圍。

  他的手越過長江,越過淮河,一路向北。

  最後,他的手停在了沙盤之外,那片代表著大明東北疆域的空白木板上。

  「咚!」

  他將手中的紅旗,重重地插了下去。

  插旗的位置,正是他心中默念了無數遍的地方。

  遼東。

  做完這個動作,他才回過頭,看著依舊處在震驚和絕望中的曹震,緩緩開口。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重錘,狠狠地敲在了曹震的心上。

  「誰說,我們要在京城動手?」

  「猛虎被困於籠中,只有死路一條。」

  「要想活,必先出籠!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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