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88章 燼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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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路上,她的心始終懸浮在喉嚨口,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嘈雜,手指顫抖著,一遍又一遍地刷新著關於火災的最新新聞。

  「紫金山大火,確認死亡兩人……」

  當新聞畫面切換到救援人員抬著一具身形高挑的遺體時,她的手指猛地頓住,按下了暫停鍵。

  她將畫面放大,死死地盯著,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——那身熟悉的黑色衣褲,那雙沾滿灰燼卻依舊能辨認出的馬丁靴,還有那垂落的、布滿污跡的手……

  一切都太熟悉了。

  江晚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,越收越緊,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,眼前陣陣發黑。

  車子終於衝破擁堵,抵達紫金山下的事發現場。

  前方早已拉起了刺眼的黃色警戒線,聞訊趕來的記者和好事者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得水泄不通,所有人的目光和議論聲,都聚焦在那兩具覆蓋著白布的遺體上。

  縱使屍體代表著不幸與恐懼,但人類天性中獵奇與圍觀的本能,總是能戰勝一切。

  哪裡有事發生,哪裡便不缺看客。

  他們交頭接耳,指指點點,仿佛在欣賞一出與己無關的悲劇,甚至有人揣著瓜子,邊嗑邊聊,分析著「誰家死了人」、「為何而死」。

  最多,也不過是發出幾聲廉價的唏噓——「哎,真可憐,又沒了一條命」,以此來彰顯自己那點微末的同情心。

  更有「體貼」的,會上前勸慰幾句逝者親屬「想開點」,這點浮於表面的關心,少得可憐,卻也算聊勝於無。

  待到此間事了,真相大白,這些人便會拍拍屁股,一鬨而散,回歸各自的生活。

  只留下逝者的親人,獨自咀嚼那漫無邊際的、足以將人淹沒的悲慟。

  這世上,或許唯有世界末日降臨,所有人都命懸一線時,才能真正體會到何為「感同身受」吧。

  江晚星推開車門,右手緊緊握著一根手杖,杖尖落在水泥地面上,發出「咯噔、咯噔」的清脆聲響,在嘈雜的環境中異常清晰。

  圍觀的眾人不約而同地朝她看來,在認出她身份的瞬間,臉上紛紛露出或同情、或惋惜、或探究的神色,下意識地向後退去,默默地讓開了一條通道。

  「是死者的夫人……」

  「難怪了,真是可惜啊……」

  「聽說是為了爭家產才鬧出人命的?」

  「長得這麼漂亮,年紀輕輕就守寡了,唉……」

  那些細碎、雜亂、帶著各種猜測的議論聲,如同蚊蚋般鑽進耳朵。

  江晚星一個字都沒有聽清,也不想聽清。

  但當那些模糊的信息傳遞過來時,她的身體還是忍不住劇烈地一顫——真的是他嗎?

  她的目光,越過人群,死死地鎖定在空地中央那兩具覆蓋著白布的遺體上。

  白布之下,只露出僵直的腳踝和部分被燒焦、浸濕的頭髮。

  姐姐江晚月正站在一旁,手裡捏著一團被淚水浸濕的紙巾,不停地擦拭著紅腫的眼睛,時不時依靠在身旁段一一的懷裡,尋求支撐。

  她一轉頭,便看見江晚星已經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般,走到了面前。

  江晚星挽著發,站得筆直,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過於用力而泛白的手指關節,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
  她的眼睛,一瞬不瞬地緊盯著那具身形較長的屍首。

  「妹妹……你怎麼來了……」 江晚月帶著濃重的鼻音,擔憂地上前想扶她。

  江晚星卻恍若未聞。

  她徑直走到那具屍體旁邊,垂眸,俯視著那方象徵著死亡與終結的白色布帛。

  然後,她極其緩慢地蹲下了身。

  一股混合著焦糊、潮濕與某種難以言喻的、屬於死亡的氣味,猛地鑽入鼻腔。

  她能看見,白布下那人露出的頭髮被滅火的水流打濕,糾纏著黑灰色的灰燼,狼狽不堪。

  她伸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,帶著微微的顫抖,輕輕地、輕輕地落在了冰冷的白布邊緣。

  然後,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猛地向上一掀——

  映入眼帘的,是一段僵硬泛著不自然青白色的纖長頸脖,以及頸脖之上,那張曾經俊朗、此刻卻布滿煙塵、雙目緊閉、毫無生氣的臉……


  這張臉,像是一把利刃,朝著她最為脆弱的心口,狠狠地、精準地扎了進去!瞬間,血肉模糊,痛徹心扉。

  江晚星猛地吸了一口冷氣,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那輕飄飄的白布,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,積蓄起滾燙的淚水。

  「妹妹……」 江晚月帶著哭腔,心疼地喚她。

  江晚星緊咬著後槽牙,用力到腮幫都微微鼓起。

  她死死地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,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。

  最終,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,緩緩地、帶著一種絕望,將白布重新蓋上,掩去了那殘酷的景象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名負責此案的警察拿著記錄本走了過來,例行公事地詢問,語氣帶著職業性的沉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:

  「江小姐,請您確認一下,這位……是您的先生,裴頌先生嗎?」

  江晚星根本沒有時間,也沒有餘地來處理自己那瀕臨崩潰的情緒。

  她強行將所有翻湧的悲慟壓回心底,只是僵硬地、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,從喉嚨里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: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她扶著拐杖,艱難地站起身,身體輕飄飄的,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,氣若遊絲地問:「他……是怎麼死的?」

  警察原本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麼,抬頭見她雖然臉色慘白,但神情尚算鎮定,便用儘可能平和的語氣向她說明初步調查結果:

  「根據我們的初步判斷和法醫的現場勘察,裴先生……主要是因吸入過量濃煙導致窒息身亡,身體表面的燒傷面積……其實並不多。」

  冰冷、客觀、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字眼,用一種近乎輕巧的語氣,陳述著那個她放在心尖上的人,是如何走向生命終點的。

  江晚星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如同一個精緻卻空洞的人偶。

  她極其「配合」地,在需要家屬簽字的文件上,一筆一划,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筆尖划過紙張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是哀悼的輓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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