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2章 趙允承:內心釋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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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景隆十八年,二月初二。

  東宮傳出消息,太子妃衛瓔琅誕下嫡長子,母子平安。

  景隆帝聞訊大喜,朝野內外一片歡騰,恭賀的摺子堆滿了勤政殿的案頭。

  滿月宴那日,東宮張燈結彩,賓客盈門。

  可誰也沒有想到,有人會在這樣的日子裡動手腳。

  所幸太子妃發現得及時,若真的讓乳母給趙景熙餵了奶,一個剛滿月的嬰兒,活不過三天。

  趙允承知曉後,面色陰沉的快要滴出水來。

  可沒等他發作,皇后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大。

  上百個宮人被嚴加審訊,被處死的達五十餘人。

  洛婕妤更是被滿門抄斬。

  趙允承第一次發現,自己的母后竟可以這般殺伐果斷。

  可這依舊沒有平息皇后的怒火。

  就連太子妃都曾去勸過皇后。

  皇后聽她說話,聽完之後也只是拍了拍她的手。

  「你放心,此事不會就這麼算了,沈貴妃如今雖動不得,但我絕不會放過她。景熙還小,離不得人,你快回去吧。」

  從那開始,皇后與景隆帝便陷入了冷戰。

  景隆帝去了鳳儀宮兩回,都被皇后趕了出來,景隆帝便也不再自討沒趣。

  直至五月里,天氣漸漸熱了起來。

  趙允衍即將搬出宮了。

  他今年十六,景隆帝下旨賜了府邸,已經收拾妥當,再過兩日便要離宮別居。

  臨行前一日傍晚,趙允衍提著兩壺酒,來到了東宮。

  趙允承坐在外間的書房裡看摺子,聽見通報,放下筆,迎了出來。

  趙允衍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直裰,看見趙允承出來,笑了笑。

  「皇兄,來陪我喝幾杯?」

  趙允承打量了他一眼,見他面色如常,卻總覺得哪裡不太對。

  他沒有多問,轉身吩咐宮人去備幾樣小菜,然後引著趙允衍在窗前坐下。

  趙允衍斟了兩杯酒,推了一杯到趙允承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,仰頭便灌了大半杯。

  趙允承端起酒杯,沒有急著喝,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明日就要搬了,東西都收拾好了?」

  趙允衍放下酒杯,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,嚼了嚼,道:

  「收拾好了。也沒什麼好收拾的,總共就那麼些東西。母后給添了不少,我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」

  趙允承點了點頭,又揀了幾件日常的事叮囑。

  府上的管事要挑仔細的,貼身伺候的要選穩妥的,平日出門多帶幾個人,別仗著皇子身份便四處惹事。

  趙允衍聽著,偶爾「嗯」一聲,興致不高。

  「搬到宮外也好,自在些,想去哪也方便。只是往後也得常進宮,省的母后惦念你。」

  趙允衍嘆息一聲,有些幽怨道:

  「如今有了景熙,母后恨不得住在東宮了,哪裡還有空惦念我。」

  趙允承失笑,「都是賜府別居的人了,怎麼連你侄子的醋都吃。」

  許是滿月宴那天,皇后被嚇到了,這段時日即便宮務繁忙,每天也都要抽出時間來東宮看看孩子。

  趙允衍又喝了一口酒,沒有接話。

  趙允承又替他斟了一杯。

  趙允衍端起來,沒有喝,只是轉了轉杯盞,忽然開口了,聲音有些低。

  「皇兄,父皇與母后如今這般,總不是個事。你可去勸過母后?」

  趙允承搖了搖頭,「母后因著熙兒一事,還在生氣。你皇嫂親自去勸都沒用。」

  趙允衍抬起頭看著他,「如今也就你的話,她能聽進去了。」

  「我?」

  趙允衍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下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不是你還能有誰?說到底,景熙若不是你的兒子,母后何至於此?」

  趙允承無可反駁。

  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沒有說話。


  趙允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,灌下去半杯,眼睛已經有些迷離了。

  他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皇兄,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。」

  趙允承一愣,「羨慕我什麼?」

  「羨慕你,皇祖母對你這般好……」

  趙允承也給自己添了酒,輕聲道:

  「是她老人家把我養大的,與你們自是不同。就如同你從小在母后身邊長大一般,她對你,也跟皇祖母對我一般。還有父皇,對你也是寵愛有加。」

  趙允衍自嘲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不重,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澀意。

  「父皇對我寵愛,那是因為我不是嫡長子。期望不高,要求自然也不高,也就不會那般嚴厲。至於母后——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,像是斟酌著什麼,然後緩緩道:

  「我承認,母后自是十分疼我。可對於皇兄,卻有十二分。」

  趙允承看著他,「你這話讓母后聽見,可是會傷心了。」

  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趙允衍身體朝著趙允承靠了靠。

  「皇兄沒有發現嗎?母后對你說話,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。小到一頓飯菜,一件衣裳,你若是覺得好了,她便會下意識鬆口氣。若你皺一皺眉,她便會一直緊繃著,猜測你是不是哪裡不滿意。她可是皇后啊,她對父皇都不會這般。」

  趙允承愣住了,下意識地問了一句:

  「有嗎?」

  他從未關注過這些。

  在他眼中,母后對五弟的寵溺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。

  趙允衍沒有回答他的話,只是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「外界都說母后寵愛幼子,冷淡長子。可從小到大,我被母后罰跪的三次,都是因為皇兄你。」

  趙允承握著酒杯的手頓住了。

  「哪三次?」

  趙允衍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杯中殘酒上,聲音平得像在講別人的事。

  「第一次,是八歲那年,上元節宮宴。我和姑母家的表妹在鳳儀宮玩樂,看到了母后妝奩里的一塊玉石,便拿出來給表妹玩。後來母后回來發現了,對表妹說,那塊玉石不能拿,又將自己的首飾匣子拿過來,讓表妹任意挑選。表妹最後挑走了一根髮釵,那是父皇在她生辰時送的,她便毫不心疼地送人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。

  「表妹走後,母后罰我在後殿跪了一個時辰。次日我才從皇姐那裡得知,那塊玉石,是皇兄從西北給她帶回來的。」

  趙允承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
  他記得那塊玉石,是在西北時從一個行商手裡買的,通體呈橙黃色,當時覺得顏色鮮亮,若是做成個什麼配飾,應該很適合母后。

  可後來,他並未看到母后身上佩戴過這種東西。

  「所以為了平息她的怒火,我主動請纓,去內侍省守了一個月,才將那副耳墜做了出來。」

  趙允承猛地看向他,「哪一副?」

  「還能是哪一副?母后十天裡頭有七八天都戴著,那年剛做好的時候正巧碰到皇兄,還曾給皇兄看過的,皇兄忘了嗎?」

  趙允承當然沒忘。

  趙允衍捧著錦盒獻寶似的拿給他看,通體晶瑩的大紅色寶石,雕成石榴花的形狀,他當時還誇了一句做工別致。

  後來這些年,母后常戴那副耳墜,宮中上下無人不知。

  他一直以為,那是因為,是五弟送的生辰禮。

  「可當時我帶回來的那塊玉石,是橙黃色的。」趙允承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
  趙允衍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切開之後才發現,外面的那層是黃色,裡面才是紅的。只是料子小了些,便做成了耳墜。」

  趙允承怔住了。他半晌沒有說話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

  「第二次呢?」他問。

  趙允衍又倒了一杯酒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「第二次,是那年我作了一篇文章,襄王叔和父皇都誇了……」

  當年與皇后的那番對話,趙允衍就這麼全都跟他說了,似乎絲毫不在意,被自己聽到對方有奪位之心。


  趙允承當然也是知曉的,只是他並不知道,那之後還有後續。

  「用完午膳後,我又被罰跪了。」趙允衍的聲音沒有波動,「因為我不該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那,第三次呢?」

  「去年,世泓進宮,我說讓他進宮陪我讀書。當時母后沒有說什麼,可等你們走後,我在後殿跪了整整一下午。」

  趙允衍看著趙允承,自嘲之色更甚。

  「你知道母后說我什麼嗎?她罵我賊心不死,呵呵。」

  趙允承沉默了。

  他從來不知道這些。

  他一直以為母后對五弟的寵溺是溢於言表的,而對自己則是淡淡的、疏離的。

  趙允衍抬起頭看著他,目光有些渙散,酒意已經上來了,說話也開始含糊。

  「皇兄……我真的從未想過跟你搶皇位。我只是……只是,不甘心,我想證明……為什麼眾人都說母后更偏愛於我,我卻沒有感受到?明明你才是,讓人覺得和母后疏離的,可若是讓母后在我們兄弟兩人之間選其一,我就是被忽視、被放棄的那個。母后將那份愧疚,全都化成了小心翼翼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含糊,像是終於把那口憋了多年的濁氣吐了出來,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。

  他趴在桌上,又嘟囔了幾句含混不清的話,便沉沉地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趙允承坐在那裡,看著他,內心複雜。

  不多時,太子妃走了進來。

  見趙允衍趴在桌上睡著了,便輕聲吩咐宮人去準備醒酒湯,又讓人去收拾廂房。

  她走到趙允承身邊,見他面色不對,柔聲問了一句:

  「殿下,怎麼了?」

  趙允承只是搖了搖頭,問道:

  「熙兒睡了?」

  「剛被哄睡著。」

  趙允承點點頭,讓宮人將趙允衍扶到廂房休息,自己也去洗漱更衣。

  躺在床上,他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,腦子裡反覆轉著五弟說的那些話。

  他忽然翻過身,看著身邊的太子妃,低聲問了一句:

  「你覺得……母后對我如何?」

  太子妃被他問得一愣,想了想,道:

  「母后對殿下,自然是極好的。」

  趙允承又問:

  「那對比五弟呢?」

  太子妃想了想,斟酌著道:

  「臣妾入宮這兩年,也留意過。其實外界都說母后更疼五弟,誠然,母后與五弟之間的相處更自然親厚,但——」

  她停了一下,似乎在考慮如何措辭。

  「但臣妾能感覺到,母后對殿下,是比對五弟要更重視的。雖然面上不常表露,可許多事情上都能看得出她的用心。就單說她對熙兒的重視程度,若是母后對殿下不上心,是不可能對熙兒這般的。」

  趙允承沒有說話。

  太子妃看著他,輕聲問:

  「殿下,可是五弟跟你說了什麼?」

  趙允承搖了搖頭,「沒什麼。睡吧。」

  太子妃不再追問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可趙允承卻睜著眼,望著帳頂的暗紋,很久很久沒有入睡。

  這些年,年紀漸長,經歷多了,思慮多了,自然也理解母后當年一番苦心了。

  只是他也明白,即便再理解,母子二人到底生分了那麼多年。

  就如同有一層無形的隔膜,摸不著,也打不破。

  可今日五弟的這番話,還是讓他產生了莫名的情緒,有難以置信,有感動,更有釋然……

  他原本以為,他早就釋然,早就不怨了的。

  而釋然之後,又有一種別樣的情緒划過心頭。

  是虧欠嗎?

  或許是吧,他對母后,也該是有所虧欠的。

  窗外,月光清冷地灑在宮牆之上,將整座東宮鍍上了一層銀白的光。

  五月的夜風穿過廊下,帶來遠處玉蘭花殘存的香氣,若有若無,像是誰在遠處低聲嘆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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