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真假字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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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秋風送爽,景隆帝的萬壽節到了。

  這一年的大朝賀,沒有往年那般隆重。

  河東路地動剛過半年,重建尚未完全結束,不宜大操大辦。

  禮部便依旨意,將壽宴從簡,只在宮中設宴,君臣同樂,不走繁瑣儀程。

  江家前幾年缺席,今日江尚緒帶著一眾兒孫家眷也都到了。

  景隆帝坐在御座上,雖然還有些清瘦,但精神不錯。他端著酒杯,與在場眾人共飲,也笑的開懷。

  宴席進行到一半,便是獻禮環節,這是萬壽節的重頭戲。

  百官依次上前,獻上自己準備的壽禮。

  太子獻的是一方端硯,石質溫潤,雕工古樸,據說是前朝名匠所制,頗為珍貴。

  皇后獻的是一件親手繡的萬壽圖,針腳細密,寓意吉祥。

  幾位皇子也紛紛獻禮,中規中矩,不出挑也不寒酸。

  輪到趙允謙時,他獻的是一尊白玉觀音。

  玉質溫潤,雕工精湛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
  他雙手捧著錦盒,恭恭敬敬地奉上,口中說著吉祥話。

  景隆帝看著他,眼中露出溫和之色,笑著道了句「有心了」。

  他想起前幾個月,纏綿病榻,這個兒子在自己跟前痛哭流涕求自己好起來,他說他已經沒有了娘,自己可千萬不能再出什麼事了。

  到底是自己的兒子,出身頗高,疼了這麼些年,當年也是對他寄予厚望的。

  自沈家離京、他母妃過世後,便安靜了許多,朝堂上幾乎不再發聲。

  今日的壽禮,也中規中矩,不敢再像往年那樣出風頭。

  於是又命人給趙允謙賜了兩道他愛吃的菜,趙允謙感激涕零。

  獻禮過半,殿中氣氛正酣。

  忽然,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。

  「外祖父,航兒也有禮物送您!」

  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個十歲上下的男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,正是寧安公主的長子楊航。

  這孩子從小活潑伶俐,深得景隆帝喜愛。

  景隆帝看見外孫,臉上笑意更濃。

  「哦?航兒又做了什么小玩意?快拿出來給朕瞧瞧。」

  殿中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。

  去年萬壽節,楊航送了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劍,前年送了一隻木雕小鳥。

  在眾人眼中,這孩子每年都會自己動手做些小玩意,雖然不貴重,但勝在心意。

  楊航一聽這話,小臉漲得通紅,連忙爭辯道:

  「才不是呢!今年航兒要送給外祖父的,是一幅字畫!」

  他抱著一個長長的錦盒,從座位上跑出來,直接跑到御階上,站在景隆帝跟前。

  「外祖父,您瞧瞧。」

  身後兩個內侍小心翼翼地展開畫卷。

  景隆帝的目光落在畫面上,笑容忽然凝住了。

  一旁的錢喜也失口捂嘴輕呼:

  「陛下,這……」

  殿中也很快隨即很快安靜下來,不知這楊航獻上的到底是何畫。

  楊航站在一旁,看著景隆帝,小心地問:

  「外祖父,您不喜歡這幅畫嗎?航兒雖不懂畫,可覺得很好看,這才拿來獻給外祖父的。」

  景隆帝沉默了片刻,聲音恢復了平和。

  「航兒,這畫你是從哪得來的?」

  楊航眨眨眼,老老實實道:

  「上個月去江家,曾外祖父與航兒下棋輸了,應允要給航兒一件禮物。航兒問書房裡什麼最值錢,曾外祖父指著架子上那幾個錦盒,說其中哪一幅都可以在京中買一套宅院。所以,航兒就隨意選了一個帶走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道:

  「後來航兒為外祖父的賀禮發愁,聽母親說外祖父平日裡喜歡收集字畫,又想起曾外祖父送的那幅字畫很值錢,這才借花獻佛。」

  他看著景隆帝,眼中帶著一絲不安。

  「外祖父,是航兒哪裡做的不對嗎?」


  景隆帝摸了摸他的頭,聲音溫和:

  「好孩子,你沒錯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江尚緒身上,示意內侍將這幅畫捧過去給對方看。

  「國丈,這幅《寒江獨釣圖》,可是你收藏的真跡?」

  此言一出,殿中頓時鴉雀無聲。

  趙允謙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
  《寒江獨釣圖》,是幽谷先生的《寒江獨釣圖》!

  兩年前的萬壽節,他獻上的壽禮,正是這幅畫。

  當時他信誓旦旦地說,此畫是他費盡千辛萬苦尋來的真跡,景隆帝龍顏大悅,滿朝文武交口稱讚。

  如今,又冒出來一幅。還是從江尚緒的書房裡拿出來的。

  江尚緒站起身來,面色複雜。

  他走到殿中,並未看那幅畫,微微嘆了口氣,躬身道:

  「陛下,臣當日沒有注意航兒取走的竟是這幅,請陛下恕罪。」

  「國丈,你且告訴朕,你這一副,是否真跡?」

  「不敢欺瞞陛下,臣這幅畫,確實是真跡。」

  「這不可能!」趙允謙猛地站起身來,聲音尖銳,「這一定是假的!」

  他快步走到殿中,向景隆帝躬身行禮,聲音急促而激動:

  「父皇明鑑!三年前,兒臣為了尋到《寒江獨釣圖》,費盡周折。兒臣託了十幾位好友,輾轉多地,最終在江南一位老收藏家手中購得此畫。兒臣又請了數位書畫大家鑑定,皆言是真跡。怎可能有假?」

  江琰坐在席間,心中翻湧不止。

  他想起趙允謙獻畫時,周氏剛過世一個多月,江家上下都在守孝,未能參加萬壽節。

  但那件事早已傳遍京城,人人都說吳王獻了一幅幽谷先生的真跡,景隆帝愛不釋手,放在勤政殿三不五時便拿出觀賞。

  後來他去勤政殿時,景隆帝還特意讓他看過那幅畫。

  以他多年研究幽谷先生畫作的眼光,當時竟沒有看出絲毫破綻。

  可眼前這幅,又是父親收藏在書房的。父親在丹青一道頗有研究,若這幅是假的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

  景隆帝沉默了片刻,對錢喜道:

  「去,把那幅畫取來。」

  錢喜應聲去了。

  不多時,他抱著一個錦盒回來,小心翼翼地展開。

  兩幅《寒江獨釣圖》並排放在殿中央的案上。

  畫面上都是寒江獨釣的意境。明明是枯樹、孤舟、老翁、細雪,看似蕭索,卻盡顯蒼茫天地間的灑脫與暢然之趣,意境深遠。

  乍一看,幾乎一模一樣,難辨真偽。

  景隆帝環顧殿中,道:

  「眾卿不妨上前看看,孰真孰假。」

  幾位對丹青頗有研究的朝臣走上前去,仔細端詳。

  他們看了許久,面面相覷,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
  江琰的目光在兩幅畫之間來回遊移,他終於發現了一處細微的差異。

  自己父親那幅畫中,在左下角的一處枯枝上,筆觸有一絲凌亂,像是下筆時力道不穩,微微頓了一下。

  而趙允謙獻上的那幅,那處枯枝的筆觸乾淨利落,沒有那個頓挫。

  但他沒有說。

  這時,江尚緒開口了。他指著趙允謙獻上的那幅畫,語氣平靜卻篤定:

  「陛下,這幅確是贗品。」

  趙允謙臉色鐵青,「胡說!無憑無據,怎能就說本王所獻為假?」

  翰林院掌院賀湛忽然開口了。

  他指著方才江琰也注意到的那處枯枝的位置,聲音沉穩。

  「陛下,請看這裡。吳王殿下這幅畫中,此處枯枝的筆觸乾淨利落,一氣呵成。而江侯爺這幅,在相同的位置,卻有一個明顯的頓挫。依臣之見,那個頓挫,更像是臨摹之時,下筆不穩所致。」

  江尚緒緩緩道:

  「賀掌院這話說的不對,此處並非是臨摹下筆不穩,而是落筆之時,受了驚擾所致。」

  趙允謙冷笑一聲:


  「忠勇侯爺這話說得,倒像是您親眼看著幽谷先生作畫似的。」

  江尚緒面對這句嘲諷並不惱,只是微微搖頭。

  「殿下說笑了。臣確實沒有站在一旁看著幽谷先生作畫。而是,這幅畫,本就是臣所作。」

  殿中徹底安靜了。

  趙允謙愣在那裡,嘴唇動了動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:

  「什麼意思?既然是你所作,那不就是假的?」

  他似乎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麼,聲音一下子變了調:

  「你……你是說,你就是幽谷先生?」

  江尚緒轉過身,面向景隆帝,躬身道:

  「不敢欺瞞陛下,幽谷確實是臣的化名。」

  殿中譁然。

  只聽江尚緒緩緩道來:

  「說來,還是當年年少意氣,臣與好友打賭,拋開江家與探花身份,自己的畫作究竟有沒有人認可。便化名幽谷,將三幅字畫拿到書捨去賣。不料意外被幾位老先生看中,一時有了些名氣。」

  趙允謙的臉色白得像紙。

  他喃喃道:

  「不可能……幽谷先生怎會是你……」

  江尚緒沒有理他,「那間書舍,是臣名下的產業。前些日子臣做的那副新作,也是為了悼念亡妻。臣的書房中,也有相應印章。陛下若不信,皆可派人查探。

  還有知曉此事的好友,其中兩人已過世,只有嵩山書院的山長還在。若非今日這幅畫被航兒呈至御前,關於幽谷之名,臣是打算帶進棺材裡的。」

  殿中的氣氛微妙了起來。

  眾人雖然震驚,但仔細想想,這完全說得通。

  江尚緒本就是探花出身,詩文書畫俱佳,他若說自己是幽谷先生,並非沒有可能。

  再者這麼多年,那間小小書舍,以及幽谷先生能夠這麼有恃無恐,世人不本就猜測,其身份不凡嗎?

  但還是有人不信,也並非不信。

  御史呂荃出聲道:

  「陛下,即便江侯爺便是幽谷先生,那如何就能說吳王殿下這幅是假,江侯爺這幅為真?萬一是江侯爺為了——」

  他沒說下去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
  萬一是江尚緒為了陷害趙允謙,故意說自己的是真、吳王的是假呢?

  江尚緒面色不變,不緊不慢地道:

  「陛下,方才說過,臣當年做這幅畫時,有一處受了驚擾。那驚擾不是別的事,是犬子江琰,那時才三歲,吵著要找老夫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那處頓挫的筆觸:

  「畫到這裡時,恰好跑進來,撞了臣手臂一下,這才在落筆時有些亂了。臣當時有些生氣,訓斥了他兩句。沒想到這小子記仇,隔天便又溜進來,趁臣不注意,一口咬在捲軸之上,還咯壞了一顆牙,疼得哇哇大哭。」

  殿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,景隆帝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知陛下可還記得,那日恰逢陛下來府上,還撞見了犬子哭鬧。」

  景隆帝回憶了片刻,忽然笑了:

  「朕想起來了。是有這麼回事。那小子哭得撕心裂肺,朕還抱著他哄了好一陣子。」

  一旁的錢喜也笑道:

  「陛下,奴才也記得,那時伯爺才三歲,您抱著他,他還跟陛下哭訴,說爹爹的畫壞壞。」

  殿中笑聲更大了。

  江琰坐在席間,面色如常,耳根卻悄悄紅了。

  他完全不記得這回事了,再者自己都快四十了,還被陛下當眾稱作「那小子」。

  江尚緒走到畫前,將那幅畫翻了過來,指著捲軸背面一處不起眼的痕跡。

  「陛下請看,這便是當時牙齒咬下時留下的痕跡。小孩子牙嫩,力道不大。」

  景隆帝湊近一看,果然,捲軸上有一個淺淺的、不規則的凹痕,像是牙齒咬過的痕跡。他直起身,目光掃過眾人,沒有說話。

  至此,再無人有異議。

  趙允謙跪了下來,面色灰白。

  「父皇,兒臣實在不知……兒臣尋畫時,真的找過好多有名之仕鑑定,都沒有辨別出這是贗品。兒臣是被奸商矇騙了,求父皇明察!」


  景隆帝看著他,目光淡漠了幾分。

  江尚緒卻先一步說話了。

  「陛下,這幅贗品確實做得極其逼真。若非那兩處細微不同恰與本臣有淵源,臣即便作為原作,也難以辨認。吳王殿下一時疏忽,沒有查探清楚,也是情有可原。」

  景隆帝沉默了片刻,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罷了。不管此畫也好,亦或是今後做什麼,都要仔細多方查證。記住教訓,多動動腦子,也別再被人騙了。」

  趙允謙叩首:

  「兒臣謹記父皇教誨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來,退回座位,面色灰敗,一言不發。

  景隆帝命人將那幅真跡收好,放回勤政殿。

  至於那幅贗品,他看了一眼,正要讓人收走,江尚緒卻拱手道:

  「陛下,這幅贗品能以假亂真,不如給臣,讓臣帶回去好好研究一番。」

  景隆帝看了他一眼,笑了:

  「國丈想要,拿去便是。」

  江尚緒又道:

  「謝陛下贈畫,臣願再為陛下作一幅畫。山水、人物、花鳥,任憑陛下點題。」

  景隆帝眼中一亮,笑道:

  「那可說定了。朕可等著。」

  江尚緒含笑應了。

  殿中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。

  絲竹聲起,歌舞再續,觥籌交錯,笑語喧闐。

  只有趙允謙坐在席間,面前的美酒佳肴一筷未動,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。

  他的畫是假的。

  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在萬壽節獻了一幅假畫。

  更讓堂堂帝王,捧著一副贗品,在勤政殿寶貝稀罕了三年。

  這件事,會變成朝堂上的笑柄,變成他洗不掉的污點。

  壽宴散後,江琰跑到父親馬車同乘回府,他實在忍不住了。

  「父親,那幅畫……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江尚緒睜開眼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揚。

  「就是你看到的這回事。」

  江琰皺眉,「兒子研究幽谷先生畫作那麼多年,方才兩幅畫放在一起,竟然也看走了眼。吳王那幅,當真是贗品?」

  江尚緒沒有直接回答,他將一旁從景隆帝那裡討來的所謂贗品,隨手丟給江琰。

  「給你了,拿去吧。」

  江琰接住,滿臉疑惑,「給兒子做甚?」

  江尚緒靠在車壁上,語氣隨意:

  「拿回去傳世。說不定再過上幾代人,這幅又成真的了。」

  江琰的手猛地一頓。

  他盯著父親,看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:

  「父親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江尚緒沒有回答,只是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江琰將那幅贗品放在一旁,沉默了很久,忽然又開口了。

  「父親,今日這般……可是提前設計?」

  江尚緒睜開眼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雖然沈家離京,貴妃薨逝,吳王再掀不起什麼風浪。可當年皇長孫滿月禮之事,你長姐心中那口氣,始終難平。」

  江琰也嘆了口氣,不再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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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PS:預計還有兩章,正文會完結。

  大家留言,全部仔細看過。但作者也思考過,不是每個坑都得填,也不是每個人的結局都有始有終,盡善盡美。一些沒有提到的,不是那麼重要。還有一些,會放在番外做補充。

  舉個例子吧,海生身世。世泓都猜到了,蘇晚意猜不到嗎?不盡然。可即便知曉了,也只能在日常對他好。為了名聲,她不可能去相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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