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3章 會試已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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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二月,春寒料峭。

  禮部貢院外的圍牆下,積雪尚未化盡,北風從檐角灌進來,吹得人縮手縮腳。

  天還沒亮,貢院門前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。

  上千名舉人從全國各地趕來,有的穿著厚實的裘袍,有的裹著半舊的棉襖,面色各異,目光卻是一樣的——緊張,期待,以及一絲說不清的不安。

  蘇軾、蘇轍、林予襄、江世懷四人穿著厚厚的冬衣,裹著大氅,站在人群中。

  蘇軾搓著手,不斷往手心裡哈氣,嘴裡嘟囔著:

  「這鬼天氣,二月還這麼冷。」

  其餘三人倒是安靜地站在一旁,面色沉靜,只是目光卻時不時地掃向貢院大門的方向。

  江世泓也來了,在人群中擠來擠去,替幾位師兄排著隊。

  「三位師兄,堂兄,禮部的人來了!」江世泓從前面擠回來,壓低聲音道,「估摸著半個時辰就能進場了,你們再忍忍。」

  幾人點了點頭,回頭看了一眼貢院的方向。大門還緊閉著,門前站著兩排禁軍,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

  卯時正,貢院大門緩緩打開。

  一陣低沉的號角聲響起,人群騷動起來,紛紛往前涌。

  禁軍迅速組成人牆,維持秩序。

  禮部官員站在門口,手持名冊,逐一核對身份。舉人們按府分列,依次魚貫而入。

  輪到四人時,他們上前將包袱打開,一一呈給搜檢官檢查。

  搜檢官仔細翻檢了一遍,沒有發現違禁之物,揮了揮手放行。

  四人互相看了一眼,深吸一口氣,各自走進了自己的號舍。

  蘇軾一進號舍坐下,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——四面透風,冷得跟冰窖似的。

  他連忙從考籃里取出特製的厚棉袍披在身上,又將手爐塞進袖中,才勉強穩住了心神。

  蘇轍的號舍在他右手邊,隔著一道薄牆,能聽見彼此的動靜。江世懷在靠中間的位置,林予襄在最裡面。

  第一場,經義。

  題目是從《尚書》中截取的一句話——民惟邦本,本固邦寧,要求考生闡述其中蘊含的義理,並結合曆代治亂興衰,申明自己的見解。

  蘇軾看到這道題,嘴角微微上揚,民惟邦本,這是老師常掛在嘴邊的話。

  他在眉山守孝時讀過無數遍《尚書》,對這句話的出處和歷代註疏爛熟於心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,老師教他「務自立說,不泥古注」,不要被前人的註疏束縛住手腳。

  他提筆蘸墨,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行字:

  「民者,國之本也。本固則邦寧,本搖則邦危。」

  他沒有順著古人的註疏去寫,而是從本朝說起,再聯想到自己親眼所見的那些,老師說的知行合一,不就是最好的註腳嗎?

  蘇轍的號舍里,他正襟危坐,提筆在草稿紙上寫著。

  與蘇軾不同,蘇轍的經義寫得更紮實,不追求辭藻華麗,而是一步一步地推演,從《尚書》的原義出發,引《孟子》的民為貴、《荀子》的水則載舟水則覆舟……層層遞進,最後落到本朝的民生之策上。

  林予襄則提筆寫道:

  「學生聞天生民而立之君,使司牧之,勿使失性。君之有民,猶舟之有水也……」

  江世懷亦有自己的一番見解,洋洋灑灑寫完,並不覺得難。

  第二場,策論。

  「問:治國之道,寬與猛、古與今、法與人,三者當如何權衡?」

  不是泛泛地問如何治國,而是直接拋出了三個最核心的矛盾:寬仁與剛猛、古法與時宜、制度與人才。

  答得好,可以寫出花來,答不好,便是空話連篇。

  蘇軾他沒有急著下筆,先閉目沉思片刻:這篇文章的主腦是什麼?

  他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四個字——因時制宜。

  隨即鋪開卷子,運筆如飛。

  「學生聞治國之道,不可執一。寬與猛、古與今、法與人,皆非對立,實相濟也。」

  寬與猛,他認為當如四季之更迭,春生秋殺,各有時節……

  古與今,他引用商鞅「治世不一道,便國不法古」,主張三代不同禮而王,五霸不同法而霸。不是古人不好,是時勢變了。


  本朝之所以強於前朝,除大宋帝王勵精圖治外,正在於敢於變法,為政者知「變通」二字,不泥古,不妄變,以時勢為尺度。

  法與人,他寫「徒法不足以自行,徒人不能以久持。」

  再好的法令,沒有合適的人去執行,也是空文,再賢能的人,沒有制度約束,也會生亂。所以,要選賢任能,也要明法嚴紀。

  洋洋灑灑千餘言,文氣縱橫,引經據典如探囊取物。

  蘇轍看到這道題時,先在草稿紙上列了一個提綱。

  寬與猛,先分析二者各自的利弊,再提出以中道調和。

  古與今,主張「法古而不泥古」,以古人之法為參考,以今人之需為準則。

  法與人,則認為法為本,人為輔,制度是基石,人才是關鍵,但制度比人才更可靠。

  此外,他更是以《禮記》「禮樂刑政,四達而不悖」來論證寬猛相濟,以《周易》「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」來論證古今變通,以《荀子》「有治人,無治法」來論證選人的重要性,又補充「無治法,則治人無所措手足」,強調法與人不可偏廢。

  整篇文章如剝繭抽絲,層層深入,每一個論點都有出處,每一個結論都有推演。

  這一次,江世懷有些難以下筆了,可沒辦法,會不會的,也只能硬著頭皮寫完。

  第三場,今年出了一篇賦,題為《擬大宋南郊頌》,要求以四六駢文,歌詠天子郊祀之盛。

  蘇軾看到賦題,提筆便寫,文思泉湧,辭藻華麗。

  蘇轍的賦講究對仗工整,用典精當。

  林予襄的賦以古雅見長,多用周漢典故,頌而不諛。

  而對於江世懷而言,詩詞尚且可行,賦卻是最不拿手的。

  九天八夜,蘇軾瘦了一圈,下巴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,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。

  蘇轍面色發白,嘴唇乾裂,但眼睛還是有神的。

  林予襄最從容,除了眼圈有些發黑,看著倒還好。

  江世懷狀態是最差的,不是身體,是內心,他自知自己學識有限,這次絕對考不中了。

  交完卷,四人收拾了考具,走出號舍。

  貢院大門外,江世泓擠在人群中,伸長脖子往裡張望。

  「師兄,堂兄,這裡!」江世泓第一個看到他們,揮手喊道。

  四人走過去,蘇軾一把搭住江世泓的肩膀,嘆道:

  「總算熬出來了。子淵,我跟你說,你要是能在號舍里坐九天,我服你。」

  江世泓嘿嘿一笑,「我坐不了九天就憋瘋了。」

  幾人上了馬車,往忠勇侯府駛去。

  而江世懷則上了另一輛馬車,朝著自己家去了。

  馬車裡,蘇軾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有氣無力地說:

  「我現在什麼都不想,就想吃一碗熱湯麵,再睡三天三夜。」

  蘇轍和林予襄沒說話,但靠在一旁,已經眯上了眼。

  忠勇侯府門口,江琰負手站著。

  他沒有問考得如何,看了三人一眼,只說了一句:

  「先吃飯,再睡覺。考都考完了,想它做什麼。」

  蘇軾笑了,「老師說得是。」

  三人進了府,各自回院,洗漱更衣。

  丫鬟們端上熱湯熱飯,三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頓,然後倒頭便睡。

  窗外,二月的風還帶著寒意,但已經不像冬天那樣刺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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