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世泓進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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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日,江琰一早便去了鴻臚寺。

  蘇晚意用過早膳,閒來無事便坐在外間榻上刺繡。

  那件肚兜已快收尾,如今正繡最後一枚小老虎,憨態可掬,是她自己畫的樣。

  江世泓在書房練字,海生在一旁替他研墨。

  說是練字,其實寫了不到十個便坐不住了,一會兒問海生這個字好不好看,一會兒又想跑去缸邊看荷花。

  海生也不惱,說什麼都笑著點頭。

  江世澈蹲在院子裡,正用一根草莖戳螞蟻窩,嘴裡念念有詞:

  「小螞蟻,搬家家,搬到東,搬到西……」這是前日蘇軾教他的童謠。

  一旁的乳母丫鬟聽著他奶聲奶氣地念叨,都相視一笑,只夸小澈哥兒聰慧。

  六月天,日頭漸高,蟬聲稠密,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春水。

  直到辰時三刻,這份平靜被打破。

  管事親自引著一名年輕的內侍進來。

  見了蘇晚意,年輕內侍躬身一揖,笑道:

  「給伯夫人請安。」

  蘇晚意起身還禮,心中已是一緊:「公公客氣。可是宮裡有什麼旨意?」

  「伯夫人不必擔心,陛下口諭,宣江小公子入宮覲見。」內侍笑容和煦,「陛下今兒個得閒,想起前些時答應過小公子,要帶他去馬場騎射,這不,一早就打發奴才來接了。不知小公子可在?」

  蘇晚意微微一怔。

  她不敢怠慢,忙喚江世泓過來。

  江世泓一聽要進宮見「大姑父」,眼睛頓時亮了起來,卻還記得規矩,先朝內侍行了個禮,才仰頭問母親:

  「娘親,世泓能去嗎?」

  「陛下宣召,自然要去。」蘇晚意蹲下身,替他整了整衣襟,壓低聲音,「進了宮要守規矩,不可頑皮,不可大聲喧譁,陛下問話要好好答,知道嗎?」

  「知道!」江世泓重重點頭,「娘親放心,世泓懂事的。」

  蘇晚意又看向內侍,含笑道:

  「有勞公公了。這孩子頭一回獨自進宮,若有什麼不懂規矩的,還望公公提點。」

  「伯夫人言重。」內侍笑道,「小公子聰慧乖巧,陛下喜歡得緊。奴才自當小心伺候。」

  蘇晚意命人取了備用的銀錁子賞給內侍,又喚來兩名護衛跟著。

  海生見世泓出門,他也抬步跟上。

  蘇晚意輕輕喚住他:「海生。」

  海生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,目光里有不解。

  蘇晚意走到他面前,聲音溫和:

  「世泓是進宮,去見陛下,你不能跟著去。」

  海生抿了抿唇,沒有動。

  「你聽話。」蘇晚意放緩了語氣,「就在家裡,陪世澈一起玩,好不好?等世泓回來,再讓他同你說話。」

  海生望著她,半晌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蘇晚意目送世泓等人消失在垂花門後,才轉身吩咐小滿:

  「快,讓人去鴻臚寺,告訴公子,就說世泓被陛下召進宮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鴻臚寺,東海通商使司。

  江琰正與傅雲清、江安商議憑證樣式,傅雲清主張用棉紙,江安堅持用厚楮皮紙,兩人各執一詞,互不相讓。

  江琰揉了揉眉心,正要開口調停,便有侯府的人來報信。

  他聽完來人低語,神色未變,只道: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待來人退下,他站起身,對兩位下屬道:

  「今日先議到此處,憑證用紙一事,容我再想想。二位先回去歇息,明日再議。」

  傅雲清與江安對視一眼,皆識趣地告退。

  江琰喚來江石:「速去派人到東宮傳個話,就說世泓被陛下召入宮了,讓太子殿下知曉便可。」

  江石領命而去。

  江琰靠向椅背,望著窗外白晃晃的日光,心中倒不算太擔憂。

  景隆帝召見世泓,多半閒來無事一時興起,來兌現那日隨口之諾。


  只是……他想起蘇晚意。

  做母親的,孩子頭一回獨自入宮面聖,今日定要懸著心了。

  另一邊,江世泓被內侍引著,穿過重重宮門,來到勤政殿。

  殿內涼快得多,青磚地上放著冰鑒,涼意絲絲縷縷地漫開。

  御案後坐著明黃色的身影,正是景隆帝。

  他正批著什麼,聞聲抬起頭來,威嚴的面容上漾開笑意。

  「世泓來了?」

  江世泓快走幾步,在御案前三尺處跪下,規規矩矩行了大禮:

  「世泓,叩見陛下,陛下萬福金安。」

  這是父親教過的,未有功名官職在身,面聖要磕頭。

  景隆帝笑容更深,「快起來,不必拘禮。」

  江世泓起身,規規矩矩站好。

  景隆帝打量他一眼,見他穿著簇新的寶藍錦袍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小臉乾乾淨淨的,一看便是精心收拾過的。

  他心裡喜歡,嘴上卻道:「不上回不是跟你說過了嗎,見到朕,叫姑父即可。可是忘了?」

  「沒有往。可是父親母親說,規矩也要守,姑父可以私下叫,行禮問安還是得稱陛下的。」江世泓答得認真。

  景隆帝笑起來,對一旁的錢喜道:

  「瞧瞧,這孩子教得多好。」

  錢喜湊趣地應和。

  景隆帝又道:

  「你先在一旁坐坐,等朕批完這幾本摺子,便帶你去馬場。今日天氣好,正好教你拉弓。」

  江世泓眼睛一亮,卻還記得禮數,先應了一聲「是」,然後才往旁邊看去。

  這一看,便瞧見御案側邊還有一張小案,案後坐著他太子表兄,著杏黃色常服,正低頭批閱著什麼。

  「太子表哥!」江世泓脫口而出,隨即意識到失態,忙捂住嘴,不好意思地看向景隆帝。

  景隆帝擺擺手:「無妨。你表哥正忙著,別擾他。」

  太子抬起頭,朝江世泓微微一笑,溫聲道:

  「世泓先坐,等忙完這陣,表哥再同你說話。」

  江世泓用力點頭,乖巧地在內侍搬來的繡墩上坐下。

  有宮人端來點心,是精緻的荷花酥、桂花糕,還有一碗冰鎮的銀耳蓮子羹。

  江世泓小聲道了謝,便安靜地吃起來。

  景隆帝一邊批摺子,一邊用餘光留意著他。

  見這孩子端端正正坐著,不吵不鬧。

  明顯看出他很喜歡面前的這些點心,不過吃得卻很斯文,甚至一點碎屑都沒掉,心裡越發喜歡。

  批了兩本,江世泓忽然小聲開口:「姑父。」

  景隆帝抬頭:「嗯?」

  「世泓想……您能不能讓人去給姑母說一聲?」

  他眨眨眼睛,「母親說,既然進了宮,若是有空,就該去鳳儀宮給姑母請安。這是孝道。」

  景隆帝愣了一瞬,隨即笑了兩聲。

  「嗯!你母親教得很好!」他對一旁的內侍道,「去鳳儀宮傳話,就說世泓來了,朕等下要帶他去馬場,過會兒再去給皇后請安。」

  內侍應聲而去。

  景隆帝低頭繼續批摺子,又過了一刻鐘多些時間,便擱下硃筆,站起身,「走,朕帶你去馬場。」

  江世泓立刻起身,又看了太子一眼。

  太子面前的奏摺還是厚厚一摞,連一半都沒批完。

  正在這時,去鳳儀宮傳話的內侍回來了,躬身稟道:

  「陛下,皇后娘娘說,若是陛下有空,午膳便和江小公子一道去鳳儀宮用。還有,太子妃娘娘今日也在鳳儀宮陪皇后娘娘說話,皇后娘娘留用午膳,請太子殿下臨近午時也一同過去。」

  景隆帝點頭,「行,就這麼辦。」

  太子起身應道:

  「兒臣遵命。」

  景隆帝已抬步往外走,江世泓跟了兩步,又回頭看向太子。

  那摞奏摺實在太高了,看著就讓人發愁。

  「太子表哥,」他停下腳步,「你不一起去嗎?」

  太子溫聲道:

  「表哥還有些公務要處理,你們先去。」

  江世泓看看那摞奏摺,又看看太子,忽然仰頭對景隆帝道:

  「姑父,您幫幫太子表哥嘛!他那麼多奏摺,一個人要批到什麼時候呀?」

  景隆帝失笑,「朕可不能幫他。這是他該做的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不能幫?」江世泓認真發文。

  「姑父幫幫表哥,批得快些,表哥就能一起去馬場了。」

  景隆帝耐心道:

  「你父親讓你練字時,可曾幫你寫過?」

  江世泓想了想,搖頭,「沒有。父親說,自己的字要自己練,旁人若是幫了,便學不到東西了。」

  「對嘍。」景隆帝笑道,「太子也是一樣。這些奏摺是他該學的功課,朕若替他批了,他也學不會了。明白嗎?」

  江世泓點點頭,又看向太子,目光里滿是同情,「那好吧……太子表哥好可憐。」

  童言無忌,卻把景隆帝逗得又是哈哈大笑。

  連一旁的錢喜都忍俊不禁,悄悄偏過頭去。

  太子也笑了,起身走過來,摸了摸江世泓的發頂,溫聲道:

  「表哥不可憐。這些摺子批完,表哥便也學到了本事。等你去馬場學會了騎馬射箭,午膳時講給表哥聽,好不好?」

  「好!」江世泓點頭。

  「那表哥等著。」太子笑著看他。

  景隆帝拉起江世泓的小手,「走吧,再磨蹭日頭就毒了。」

  江世泓乖乖跟著走,走到殿門口又回頭,朝太子揮揮手:「太子表哥,咱們待會再見!」

  太子含笑頷首,目送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,才重新回到案前,繼續與那堆奏摺奮戰。

  他的唇角始終噙著一絲笑意。

  自從娶了太子妃,母后時常留太子妃用膳,他也便跟著去鳳儀宮的日子多了起來。

  細細算著,每月總有六七次。

  那種感覺,和從前是不一樣的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面前堆積如山的奏摺,又想起方才江世泓那句「太子表哥好可憐」,不由輕笑出聲。

  罷了,快些批完,便能早些用午膳了。

  鳳儀宮裡,皇后對身邊伺候的宮女道:

  「你去江家,給泓兒母親傳個話,就說中午留在鳳儀宮用膳,讓她不用擔心。」

  宮女應聲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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