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教化之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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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時間匆匆,轉眼又是半年。

  這一年,即墨的春天來得格外分明。

  山野間桃李爭艷,粉白交錯。

  海岸邊的礁石縫隙里,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,鹹濕的海風裡也摻進了泥土與花草的清新氣息。

  衙門後院那株老梨樹,今春花開得格外繁盛,一簇簇雪白壓滿枝頭。

  江琰推開窗,便見落英如雪,隨風飄入書房。

  「又是一年春好處。」他輕嘆一聲,轉身看向案頭堆積的公文。

  自去年秋收後,即墨的政務已步入一種穩健而高效的節奏。

  港口稅收季度增長穩定,去歲全年的稅銀比上一年又增了三成。

  農耕方面,新式農具的引進和修築的溝渠,讓百姓勞作事半功倍,收成也一年比一年好。

  與萊州衛、密州衛的三方演練機制已固化,每季一次,雷打不動。

  二月十六這日,沈默帶著一個紫檀木匣,興沖衝來到州衙書房。

  「大人!成了!千里鏡成了!」

  江琰精神一振:「快拿來我看。」

  沈默小心翼翼打開木匣,裡面鋪著紅色絨布,躺著一支黃銅製成的圓筒狀器物。

  筒身約一尺長,兩端鑲嵌著打磨得晶瑩剔透的琉璃鏡片。

  「屬下按大人所繪原理,命工匠反覆試驗。關鍵是兩片透鏡的曲度搭配與研磨精度。」

  沈默將千里鏡雙手奉上,「這是第三版樣品,請大人試看。」

  江琰接過,走到窗前,將眼睛湊近較小的目鏡一端,朝遠處州學鐘樓望去。

  清晰!

  原本肉眼看去只是一個模糊輪廓的鐘樓,此刻赫然拉近到眼前。

  樓頂瓦片的紋理、檐角風鈴的細節、甚至鐘面上隱約的刻字,都清晰可辨。

  他移動鏡筒,轉向港口方向。

  停泊在碼頭的外地商船船帆上的字號、甲板上走動的人影,都歷歷在目。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江琰放下千里鏡,眼中滿是讚賞,「視野開闊,成像清晰。沈先生,辛苦了!」

  沈默臉上也露出難得的激動:

  「全賴大人指點方向。屬下只是執行而已。此鏡若用於海上瞭望、邊防偵察,必有大用!」

  江琰沉吟片刻:

  「立即讓工匠精選最好的透明琉璃,再打磨兩套鏡片。筒身要用紫檀木或象牙,雕刻祥雲瑞獸紋飾,鑲嵌金絲銀線、寶石珊瑚,務必精美絕倫。」

  沈默一怔:「大人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進貢。」

  江琰理所當然道:

  「如此利器,豈能私藏?本官要將其進獻陛下與太子殿下。太子大婚在即,這千里鏡便是一份別致的新婚賀禮。當然了……」

  他嘴角微揚:「也得跟陛下詳述一下此物研發之艱難、耗費之巨、於國於軍之大利,順便……哭哭窮。」

  沈默會意,也笑了:「屬下明白了。這就去辦。」

  三月初一,兩架精心打造的千里鏡完工。

  紫檀木筒身,兩端包鑲鏨花銀箍。

  筒身通體浮雕祥雲紋,間以麒麟、仙鶴等瑞獸。

  目鏡和物鏡周圍鑲嵌了一圈細小的紅寶石與綠松石,華美而不失莊重。

  另配以織錦軟囊和沉香木匣。

  江琰親筆撰寫奏摺,字斟句酌:

  「臣江琰恭請陛下聖安。臣蒙聖恩,守土即墨,夙夜兢惕,唯思報效。海疆遼闊,瞭望偵查乃防務之首,然舊有銅鏡視野狹窄,清晰不足,臣深以為憾。

  遂訪求古籍,偶得海外遺法,言以透明琉璃打磨凹凸透鏡,組合可成望遠奇器。臣不揣冒昧,與匠人潛心研試,耗費經年,試廢琉璃數百斤,借貸私財逾五千兩,幾經挫敗,終有所成。

  今製成『千里鏡』二具,一具敬獻陛下,一具賀太子殿下大婚之喜。此鏡於海防可極目遠望,及早發現敵蹤。於邊關可偵察敵情,料敵先機。於民生亦可助觀天象、察地理。

  伏乞陛下聖鑒。臣自知僭越,然拳拳之心,唯天可表。即墨地僻,財用匱乏,此番研發已竭州縣之力,日後若欲量產裝備水師,尚需朝廷扶持。臣冒死懇請,伏惟聖裁。」


  奏摺寫得情真意切,既表忠心,又擺功勞,還不忘哭窮要錢。

  兩架千里鏡連同奏摺,以六百里加急,直送汴京。

  五日後,汴京,皇宮。

  景隆帝在御書房批閱奏章,看到江琰這份摺子時,先是眉頭一挑。

  「千里鏡?」他輕聲念著,命內侍將那兩個精緻的木匣呈上。

  打開第一個匣子,取出紫檀筒身,入手沉甸甸的。

  他學著江琰奏摺中描述的方法,湊近目鏡,朝窗外望去——遠處宮牆上的脊獸、琉璃瓦的光澤,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。

  景隆帝臉上頓時露出訝色,又試了試另一架,效果相同。

  「宣太子、齊王、首輔、次輔,還有工部、戶部三部尚書,即刻到午門城樓見朕。」

  半個時辰後,午門城樓上。

  行眾人立於垛口前。

  「江琰進獻此物,名曰『千里鏡』。諸位都看看。」

  景隆帝將千里鏡先遞給太子。

  趙允承接過,學著自己父皇的樣子望去,隨即輕吸一口氣:

  「父皇,這……竟能瞧這麼遠!就連朱雀大街牌樓上的匾額字跡都能看得清!」

  工部尚書聞言,忙上前接過來仔細端詳結構,又試用,連連稱奇:

  「巧妙!以凹凸透鏡組合,放大遠景!陛下,此物若能量產,於工部勘察水利、測繪地圖,亦有莫大助益!」

  兵部尚書用後更是激動:

  「陛下!此乃軍國利器!邊關哨所若裝備此鏡,可提前數十里發現敵軍動向!水師戰船裝備,則海面敵艦無所遁形!江大人此功,甚高!」

  景隆帝微笑聽著,等其餘人都試用完畢,才緩緩道:

  「江琰在奏摺中說,為研製此物,耗費經年,試廢琉璃數百斤,借貸私財逾五千兩,幾乎掏空了即墨州衙的家底,求朕撥些銀子,好量產裝備水師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向戶部尚書:「趙愛卿,你如何看?」

  趙秉嚴立馬回道:

  「陛下,江大人忠心可嘉,此物也確有大用。只是……」

  他看了看其他人,「去年西北戰事雖勝,但國庫耗費甚巨,今歲又有太子殿下大婚、戶部……戶部實在挪不出多餘的銀錢來,請陛下明查。」

  首輔沈知鶴接話:

  「陛下,趙尚書所言極是。量產此鏡,需大量純淨琉璃、熟練匠人,所費不貲。不如先令江知州在即墨小規模試製,裝備其水師試用,觀其實效後再議推廣?」

  兵部尚書王烈卻道:

  「陛下,利器當早用。遼國雖敗,但金國虎視眈眈,西夏、大理又不安分,海疆亦時有騷動。臣以為,可先從內帑撥些銀兩,支持即墨先行裝備一營水師,以觀後效。」

  景隆帝聽著臣子們爭論,目光在不知在想些什麼的齊王身上停了一瞬,又落在那架精美的千里鏡上。

  「罷了,此事不必再議,朕心中已有定論。」

  回勤政殿的路上,景隆帝跟錢喜道:

  「這個江琰,給朕和太子送禮,還順帶哭窮要錢。朕就不信,守著個諾大的蘇家,他在銀錢上還能短缺了。」

  錢喜笑著接話:

  「只怕是國舅爺有這心,沒這膽。要是讓侯爺動了蘇家的銀子,又是一頓板子免不了嘍。」

  聞言,景隆帝也是搖頭失笑。

  不過景隆帝的旨意未至,另外一件喜訊卻先一步到來。

  「公子!」平安快步進來,手裡捧著一封信,「京城侯府來的!」

  江琰接過拆開,嘴角漸漸揚起笑意。

  信的內容言簡意賅:

  「即墨士子何廣志,殿試位列三甲第一百零七名,不日榮歸故里。」

  何廣志,州學最刻苦的學生之一。

  他初到即墨時,何廣志才二十歲,已然是秀才。

  他家境清寒,父親早逝,靠寡母織布供讀,直至中了秀才後才好了些,十九歲時又娶妻。

  緊接著江琰來了,整頓縣學、農業增收。

  又有蘇晚意創辦工坊,助女子增收。


  何廣志可以說是第一批受益者。

  四年前他秋闈落榜,但去年秋闈卻得以中舉。

  名次雖不高,卻是即墨十餘年來唯二的舉人。

  後來,江琰便從州衙撥了五十兩銀子,助他赴京趕考。

  沒想到,他竟真過了會試,還參加了殿試,考出了個同進士出身。

  「好!好!」江琰連說兩個好字,將信遞給一旁的韓承平。

  「即刻將此消息曉諭州學,張榜公示。另,以州衙名義,備一份程儀送往何家,賀其母教子有方。」

  韓承平也激動不已:

  「大人,這是天大的喜事啊!即墨已整整十年無人中進士了!何廣志這一中,不但是他個人的造化,更是我即墨文教振興的明證!這些年外頭還有人說我即墨是武備商貿之地、文氣不昌,此番可要閉嘴了!」

  江琰含笑點頭:

  「文教興,則民智開,根基固。此事確實可喜。待何廣志歸來,州衙當設宴慶賀。」

  韓承平領命而去。

  消息很快傳開。整個即墨城都沸騰了。

  街頭巷尾,茶樓酒肆,人人都在談論這樁喜事。

  「聽說了嗎?何家那小子中進士了!」

  「了不得啊!咱們即墨多少年沒出過進士了?上一回還是景隆五年還是啥時候來著?」

  「最起碼也得十年了!江大人來了之後,修州學、請名師、設獎學金,這不,真培養出人才了!」

  「何家婆媳苦盡甘來了,這些年織布供他讀書,眼睛都快熬瞎了……」

  「還是江大人有遠見,重教化。咱們即墨如今是文武並重了!」

  州學裡更是歡欣鼓舞。

  學子們圍在剛剛貼出的喜榜前,個個面色激動。

  「何師兄真給咱們爭氣!」

  「可見只要肯用功,寒門亦能出貴子!」

  「下次秋闈,我也要下場一試!」

  授課的老先生們捻須微笑,與有榮焉。

  江琰站在州衙前院廊下,心中亦感慨。

  教化之功,潤物無聲。

  這比任何政績數字,都更讓他感到踏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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