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暴風雨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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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妻兒團聚的溫情沒過幾日,七月初十,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風雨撲向即墨。

  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,砸得瓦片噼啪作響,屋外樹木瘋狂搖曳,發出近乎斷裂的嘶鳴。

  驚雷炸裂,江琰驟然驚醒。

  他側耳傾聽,除了隔壁房間的啼哭,風雨聲中隱約還夾雜著遠處傳來的驚呼。

  「不好!」江琰立刻披衣起身。

  蘇晚意也醒了,面露憂色:「夫君……」

  「讓乳母把泓兒抱過來,你們娘倆兒待在屋內,關緊門窗,千萬別出來。」

  江琰匆匆交代一句,便沖入了潑天雨幕之中,帶著平安直奔縣衙而去。

  原是當初離京前來赴任時,平安被江琰安排留在忠勇侯府幫著蘇晚意料理事務,這次蘇晚意前來,自然也帶上了他。

  而且到來第二日,便在離縣衙不遠、地勢較高處購置了一處三進院落,略加收拾搬了進去。

  縣衙後宅狹小簡陋,光是江家安排的隨行丫鬟、婆子、護衛就有二十多人,根本住不下。

  馮琦幾乎同時趕到,蓑衣下臉色凝重:

  「五哥,風太大了!碼頭剛傳來消息,泊著的幾條小船已經翻了!城裡怕也有損傷!」

  天色微明時,風雨稍歇,慘狀逐漸清晰。

  即墨縣城內,多處年久失修的民房塌了頂或倒了牆,街上到處是碎瓦斷椽和積水。

  沿海的幾個漁村更是損失慘重,低矮的茅屋土房在狂風暴雨面前不堪一擊,至少有數十間完全倒塌或嚴重損毀。

  受傷的百姓就躺在路邊,呻吟與哭嚎聲不絕於耳。

  江琰與馮琦、吳縣丞以及縣衙一眾吏員,馬不停蹄地巡查全城及周邊村落。

  道路徹底成了泥潭澤國,車馬難行,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。

  「大人,粗略統計,城內房屋受損八十餘間,城外各村合計塌房一百三十餘間,重傷三十七人,輕傷無算。」

  吳縣丞一邊記錄一邊匯報,聲音沉重,「鹽場那邊棚屋也有損毀,但未傷及鹽灶。碼頭棧橋部分損壞,兩艘貨船受損。」

  「糧倉如何?」江琰最關心這個。

  「萬幸,上個月剛修繕過,只是漏了些雨,存糧無礙。」

  江琰略松半口氣,隨即下令:

  「馮琦,立刻調集一千五百士兵,分為三隊。一隊協助百姓清理廢墟,搜尋可能被埋壓者。二隊護送重傷者到縣裡醫館,輕傷就地由隨隊懂些醫術的處置。三隊巡查河道、海堤,防止次生災害。吳縣丞,開縣庫,先取兩百兩,購買急需的傷藥、乾淨布匹,並設粥棚,確保受災百姓有口熱食,有處暫避!趙縣尉,帶人加強巡邏,防止發生動亂。」

  命令迅速執行,但錢糧的窘迫立刻顯現。

  這兩三個月雖然依靠碼頭營收還算不錯,可到處需要花錢的地方也多。

  縣庫中扣除必要開支和預留的餉銀,能動的銀子不過三四百兩。

  要安置數百無家可歸者,要採購藥材建材,要修復道路碼頭……杯水車薪。

  回到縣衙二堂,眾人身上都沾滿泥漿。

  吳縣丞面帶難色:「大人,災情甚重,縣庫實在無力支撐。依下官看,此乃天災,當速速行文上報萊州府,請求賑濟錢糧,方是正理。」

  「奏報自然要報。」江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。

  「但此次受災不僅即墨縣,府衙估計給不了太多。況且府衙批文需要時日,待到錢糧撥下,恐已誤了救治安置的最佳時機。總不能讓百姓在破屋殘垣下淋雨挨餓,傷病者無藥可醫。」

  「這……可若動用縣庫最後存銀,萬一後續再有變故,或府衙所撥不足,縣衙將徹底癱瘓啊!」

  吳縣丞嘆息,「更何況即便是動用了,也是遠遠不夠的。」

  江琰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堂外陰霾的天空和忙碌救險的士兵,斷然道:

  「傳令:所需賑災錢糧,先由本官私財墊付。務必保證傷員得治,災民得食,儘快清理廢墟,評估房舍重建所需。」

  吳縣丞與其他幾位小吏面面相覷,既是震動,又覺不安。

  縣令自掏腰包救災,這麼大一筆錢,聞所未聞。

  公文快馬加鞭送往萊州府。


  三日後,府衙批文與一千兩賑災銀一同送達。

  知府陳望之在附信中言明,此次暴風雨襲擊沿海數縣,即墨災情雖重,但府庫亦有限,且需統籌分配。此一千兩已是特撥,餘下需待朝廷前來賑災。

  一千兩,對於滿目瘡痍的即墨而言,遠遠不夠。

  而朝廷的賑災流程,從奏報至汴京,到戶部勘議,陛下硃批,再遣欽差或撥銀至地方,最快也要月余。

  江琰等不了。

  他直接對新任命的葉主簿道:

  「葉主簿,儘快估算重建最急需房屋、修復主幹道路、碼頭棧橋,並保證災民一月口糧醫藥,需多少銀子?」

  葉主簿隨即與工房、戶房連夜核算,報出一個數字:初期至少需投入八千兩。

  「平安,去找夫人支取八千兩。」江琰眼都不眨吩咐道。

  除了買藥花去的五千兩,剩下的錢他都交給蘇晚意保管了。

  平安領命匆匆而去。

  「即刻開始。以工代賑,招募受災青壯參與清理重建,按日結算工錢。優先修復損毀嚴重的民宅、鹽場棚屋、碼頭棧橋。此次道路修復,不要再按照以往買些碎石黃土簡單鋪墊,要不然一場大雨下來還是得重修,直接一次性修的結實些。另外所有採買,帳目必須清晰,戶房每日都要把新增帳單抄錄一份,張貼在城內告欄公示。」

  眾人聞言皺眉,工房道:「大人,若是青石板鋪路,這個造價可太高了……」

  江琰抬手打斷,「我翻閱過一些古籍,也聽聞外地有更紮實的築路法。或許我們可以試試三合土。」

  「三合土?」工房眼睛一亮,「大人是說用石灰、黏土和砂石混合?此法古已有之,確實比純黃土結實耐水,只是成本也頗為高昂,石灰價貴。」

  「即墨靠海,貝殼俯拾即是。」江琰道。

  「貝殼煅燒可得殼灰,功效與石灰類似,成本卻低得多。趙縣尉,你帶人去沿海村落,收購廢棄貝殼,並招募懂得煅燒的匠人。葉主簿,核算一下,若以殼灰替代部分石灰,混合本地黏土、砂石,並加入一定比例的碎磚瓦、小石子、黃沙夯實,鋪設主要幹道,每里路程需多少人工物料?」

  又是噼里啪啦打了一陣算盤,又低聲商議片刻。

  「回大人,」葉主簿抬頭,「若按此法,材料費可省下近四成。但人工浩大,需大量壯丁夯土。」

  「好,如此便先這麼幹。」

  重建工作在泥濘與悲傷中艱難起步。

  江琰每日天不亮便出門,深夜方歸,巡查各處進度,協調物料,處置突發問題,時常一身泥水。

  這日晚間,江琰拖著疲憊身軀回到新宅。

  洗漱完畢,見蘇晚意還在燈下縫補一件他的舊衫,世泓已在乳母懷中熟睡。

  「這麼晚還不歇息?」江琰坐下,揉了揉酸脹的額角。

  蘇晚意放下針線,為他倒了杯熱茶,輕聲問:

  「夫君,救災重建,花費甚巨。你……若是銀錢上有短缺,定要開口。」

  江琰握住她的手,打斷她:

  「你又不是不知道,單是父親給的錢還沒花完,足夠支撐。朝廷的賑災銀遲早會到,屆時再填補窟窿便是。眼下救急要緊。」

  蘇晚意知他性情,不再多問,只道:

  「我與五妹也商議了,明日開始,組織家中僕婦和城內願意的婦人,為受災嚴重、缺少壯力的家庭縫補衣物、炊煮飯食,也算盡一份心。」

  「好,但要注意安全,量力而行。」江琰心中溫暖,疲憊似也消減幾分。

  重建工作持續推進。

  倒塌的房舍被清理,新的屋架在匠人指揮下豎起。

  通往各處的要道優先用三合土夯實,雖然進展不快,但至少物資運輸漸漸順暢。

  粥棚每日冒著熱氣,一些城中的商戶也紛紛捐錢捐糧捐被,倒是讓縣衙又省下很大一筆開支。

  當然,每家捐了什麼,捐了多少,也都一一記錄在案,每日公示。

  謝無拘的治療也未因災情中斷,閒暇之餘也去藥棚里幫忙,還每日熬煮噴灑一些防時疫的藥物,傷者的狀況也逐步穩定。

  濟南府城,鹽運司衙門。


  林崇聽著即墨災情及江琰私財墊付、大力重建的匯報,臉上並無意外,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。

  「私財墊付?呵,果然不愧是忠勇侯府的公子,家底豐厚。」

  他踱步到窗前,「聽說,其他縣衙因為賑災糧食不足,已經出現餓死人的狀況了。偏偏他大張旗鼓,耗費巨資,早被其他縣甚至府衙的官員看在眼裡、恨在心裡了。若是其他地區的災民,都涌至即墨,你說,他救是不救?他能救得過來嗎?」

  「還有,等朝廷欽差到來,核查帳目,發放賑銀……他墊付了那麼多私銀,一筆一筆又如何算清楚呢?」

  幕僚小心道:「大人,他若帳目清晰……」

  「清晰?」林崇轉身,眼中閃過算計。

  「災情之下,千頭萬緒,建材物價、人工費用、採購渠道……他說多少便是多少?他說用在了百姓身上,便是都用在了百姓身上?待欽差到來,人心已定,功績已成,誰還會細究每一兩銀子的去向?即便他想細究,那些得了好處、感恩戴德的百姓,那些靠著以工代賑活過來的災民,會答應嗎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轉冷:「更何況,他如此急切,大包大攬,將府衙、朝廷置於何地?陳望之那邊,心裡會沒有一點芥蒂?等著吧,等他錢花得差不多,事情做得七八成,欽差也該到了。屆時,才是好戲開場的時候。」

  林崇望向東南即墨的方向,仿佛看到江琰在泥濘中奮力前行的身影,低聲自語:

  「江琰啊江琰,你可知,在這官場上,有時候,做得太快、太好、太得民心……本身就是一種罪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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