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千里之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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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一日,隊伍行六十里,暮宿中牟驛。

  驛站官吏早得文書,對方又是國舅爺,身份貴重,自然殷勤接待。

  江琰入住上房後,取出沿途府縣輿圖細看。

  江石默默打來熱水,讓江琰洗漱。

  看著他那張戒備的小臉,江琰溫聲道:「江石,兩千人馬隨行,這一路不必如此緊張。」

  江石搖頭:「師父說過,江湖人心叵測,饒是他那般武功高強,也丟過三兩回銀錢。所以出了京城,務必處處都要小心。」

  江琰內心腹誹:那他有沒有告訴你真正的原因,是醉酒誤事,還是精蟲上頭啊。

  次日,隊伍沿官道繼續東行,路旁田野間殘雪斑駁。

  江琰每至驛館必查閱地方志書,詢問農事民情。

  馮琦打趣:「此地與任上情勢大有不同,五哥此時便開始做功課,是否有些過早了?」

  江琰也笑道:「反正趕路途中閒來無事,將這一路上的見聞了解記錄一番,說不定將來有用。」

  正月十五,元宵節。隊伍在定陶驛歇息一日。

  午後,門口值守的士兵忽來稟報:「江大人,驛館外有人求見,自稱是嵩山書院舊識,姓韓。」

  江琰一怔,快步出迎。

  驛館門外,一青衫文士攜書童立於寒風中,正是韓承平!

  「文遠兄!」江琰驚喜交加,「你怎在此?」

  韓承平風塵僕僕,拱手笑道:

  「江兄,接到你信後,想著你必經此處,便提前來此等候了。」

  原來接到江琰書信後,他再三思量。直至過年後,才終於下定決心前來追隨江琰。

  韓承平家中本有薄產,但父母早逝,了無牽掛。況且他覺得追隨江琰,未必不如待在書院中一步步考取功名。

  「大人既以『為生民立命』自許,韓某雖不才,也想毛遂自薦一番,願為大人即墨之行盡綿薄之力。」

  江琰大為感動,執其手引入驛中,暢談至深夜。

  正月二十,隊伍入單州地界。地勢漸平,濟水在前。

  至碭山境內時,探路斥候回報:前方濟水渡口因今冬奇寒,渡船暫歇,需繞道三十里至下游渡口。

  馮琦查看地圖後皺眉:「繞行需多耗一日。不若探明冰情,若其厚度可通行,車馬分批過河。」

  江琰沉吟道:「還是穩妥為上。今攜有朝廷文書輜重,不必冒險。」

  正商議間,驛丞來報,說本地縣令、鄉紳聽聞江大人赴任經過,特在城中酒樓設宴。

  江琰本欲推辭,韓承平勸道:

  「大人既為地方官,體察民情乃分內事。不若且聽聽此地風土,或有裨益。」

  宴設於縣城最好的望河樓,縣令姓齊,年約四旬。

  酒過三巡,齊縣令借更衣之機,邀江琰至廊下私語:

  「我有一門生是即墨人,年前來書提及,當地有三難:一難海寇侵擾,二難鹽梟橫行,三難豪強占地。縣中胥吏多與地方勢力勾連,其中深意,江大人當明白。」

  江琰面色凝重:「多謝齊大人提點。」

  「還有一事,」齊縣令更低聲道,「萊州府同知劉豫,與當地大族王氏有姻親。江大人到任後,鹽政、田賦之事,恐多有掣肘。」

  回驛館後,江琰將此事告知馮、韓二人。

  馮琦剛毅的面容更冷硬了幾分:

  「管他什麼同知、地頭蛇,我等奉皇命而來,兩千禁軍在手,還怕這些魑魅魍魎?」

  韓承平卻道:「強龍不壓地頭蛇。將軍當思『徐圖之』。」

  正月二十五,入兗州境。

  地勢漸高,泰沂山區在望。

  官道沿山麓而建,路況尚可,但車隊行進明顯放緩。

  過曲阜時,江琰特往孔廟拜謁。

  大成殿巍峨,古柏森森。

  他於殿前肅立良久,韓承平知其心意,輕聲道:

  「大人此刻,當念『士不可不弘毅』。」

  江琰頷首:「任重道遠。」


  在兗州驛館,他們遇到一隊往登州販絲的商旅。

  商首姓陳,聽聞江琰是新任即墨縣令,神色變得古怪。

  馮琦察覺,邀其飲酒。

  三巡後,陳商嘆道:

  「不瞞大人,小人常走即墨。那地方……生意難做啊。」

  據他所述,即墨港本是一良港,前朝經濟還算繁榮。

  可新朝更迭之時,戰亂四起,百姓紛紛南下。今雖太平,但難以恢復以往。加之海寇猖獗,大船不敢靠岸。

  縣中市舶司形同虛設,泊稅、貨稅多重徵收,胥吏層層盤剝。

  更甚者,有幾家大族把持漁鹽之利,外來商賈需交「平安錢」方得經營。

  「去年有杭州海商不服,貨物被扣,人去縣衙理論,反被安了個私通海寇的罪名。」

  陳商壓低聲音,「後來花了這個數才贖出來。」他比了個手勢。

  馮琦劍眉倒豎:「無法無天!」

  江琰沉吟:「縣丞、縣尉是何態度?」

  「縣尉姓趙,倒是想管,但手下兵卒不足百,器械老舊。縣丞姓王,正是本地大族王氏的人……」陳商點到為止。

  次日分別時,陳商忽然道:

  「江大人若真有心整治,小人可聯絡幾位受害商賈,他們手中或有證據。」

  江琰鄭重謝過,約定到任後再聯繫。

  正月二十九,行至沂山北麓,天色越發陰沉。

  有人勸道:「大雪將至,山中風雪能埋人,不如在藍溪驛歇腳,待雪停再行。」

  江琰從善如流。

  午後果然大雪紛飛,頃刻間天地皆白。

  驛舍簡陋,眾人擠在廳中烤火。

  又聽驛丞說起一件即墨舊事:

  「五年前,海寇曾夜襲縣城,擄走孩童十餘人。前任知縣募鄉勇追剿,反中埋伏,殉職海上。至今那些孩子……」他搖頭嘆息。

  忽有驛卒來報,山道上有求救聲。

  馮琦帶人查看,忽見前方聚集數十流民,衣衫襤褸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
  原來他們是臨縣百姓,因去年秋澇,官府救濟不力,只得外出乞食。

  韓承平查看眾人情況後,對江琰道:

  「青壯或可撐到開春,但老弱婦孺難熬。」

  江琰思忖片刻,令取出行糧中的二十石米,分與流民。

  又修書一封,讓流民中識字的帶去府衙——江家與當地通判有舊,信中懇請妥善安置。

  流民千恩萬謝。

  一老者泣道:「大人恩德,來世必報!」

  江琰扶起他,寬慰道:

  「老人家言重。朝廷已有旨意,今春各府縣設粥棚,你們回去應當有安置。」

  話雖如此,心中卻沉重,未至任所,已見民生多艱。

  隊伍沿官道向東北而行,過昌樂時,忽有十餘騎自後方追來。

  為首者高呼:「前方可是江縣令?」

  江琰停車,見來人皆著公服,為首者四十餘歲,面白微須。

  那人下馬行禮:「下官即墨縣尉趙秉忠,特來迎接大人!」

  原來他得上級文書,知江琰將至,恐路上有失,率縣中精銳快馬迎來。

  江琰下馬扶起:「趙縣尉辛苦。何必遠迎至此?」

  趙秉忠苦笑:「大人有所不知,即墨地界不太平。上月還有商隊在前方黑松林遇劫。」

  他壓低聲音,「下官恐有人不欲大人順利到任。」

  趙秉忠帶來的消息讓隊伍警惕。

  當夜宿於昌邑驛時,馮琦親巡崗哨。

  果然發現驛館周圍有不明人影窺探,但見守備森嚴,未敢靠近。

  次日過黑松林,三十里山路林密道狹。

  馮琦令騎兵前後護衛,弓弩上弦。

  行至林中深處,忽聞哨響,兩側山坡滾下擂木礌石!

  「護住馬車!」馮琦大喝,拔刀指揮。


  禁軍迅速結陣,盾牌防禦,將江琰等人護在中央。

  擂木被盾陣擋住,未造成傷亡。

  山坡上冒出數十黑影,張弓欲射。

  馮琦早已令弩手還擊,三波箭雨過後,對方潰散。

  江石如猿猴攀上山坡追擊,擒回兩名傷者。

  審問之下,竟是附近山匪,受人所雇「給新縣令一個下馬威」。

  問僱主是誰,只說是個蒙面人,許銀百兩。

  趙秉忠怒道:「定是縣中有人作祟!」

  江琰令將俘匪押送隨行,待至縣衙審理。經此一事,他更覺即墨水深。

  二月十八,隊伍抵即墨縣界。

  界碑斑駁,上書「即墨縣」三字。

  遠處可見連綿丘陵,更東方,天際線處隱隱有青灰色水光——那是黃海。

  趙秉忠指著前方一道山樑:

  「過此山,便可望見縣城。大人,是否在此稍歇,容下官先回通報?」

  江琰遠眺片刻,搖頭:

  「不必。直接進城。」

  他整頓衣冠,官袍雖因長途奔波略顯舊色,但懷中聖旨、令牌俱在。

  馮琦令全軍整肅,盔明甲亮。兩百騎兵列隊,旌旗在初春寒風中獵獵作響。

  登臨山樑,果然見十里外一座城池依山面海而建。

  城牆灰撲撲的,屋舍連綿,幾道炊煙裊裊升起。

  港口方向可見桅杆如林,但細看之下,大船不多。

  韓承平策馬至江琰身側,輕聲道:

  「大人,你看那城郭形制,西門明顯新修過,但東門城樓破敗。看來財力都用在防備內陸方向了。」

  江琰點頭。

  這細節印證了許多信息:縣衙對海防無力,卻對內陸控制嚴格。

  「進城後,我住縣衙後宅,馮琦駐兵武庫旁校場,韓兄暫居驛館。」

  江琰最後部署,「趙縣尉,煩請你引路,並通知縣丞、主簿等一應官吏,一個時辰後,縣衙二堂集合。」

  「是!」趙秉忠精神一振。

  江琰深吸一口氣,海風咸澀,帶著陌生的氣息。

  他想起離京前,父親在書房說的話:

  「地方官難做,難在要接地氣。京城的那套,在縣裡未必行得通。你身份不一般,但也需該硬時硬,該軟時軟,分寸自己把握。」

  「走吧。」江琰抖韁,一馬當先下山。

  即墨城在望,新的戰場已在前方。

  這千里之遙,是地理的遷徙,更是他從翰林院到地方官的蛻變之始。

  海寇、鹽梟、豪強、流民、胥吏……無數難題等待破解。

  但此刻他心中平靜——為天地立心者,當從這一縣之地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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