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回憶江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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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家宴在沉重而悲傷的氛圍中提前散去。

  江琰與江瑞一左一右,攙扶著幾乎無法自行行走的父親,緩緩走向主院。

  江尚緒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倚靠在兩個兒子身上,一路無言。

  將父親安頓在床榻上,周氏紅著眼眶,細心地為他擦拭臉頰,蓋上錦被。

  醉酒加上巨大的情緒波動,江尚緒很快便昏沉睡去,只是眉頭依舊緊緊鎖著,睡顏也帶著化不開的悲戚。

  兄弟二人退出內室,來到外間,與隨後進來的母親周氏相對而坐。

  燭火搖曳,映照著三人凝重而傷感的面容。

  「母親,」江琰的聲音有些沙啞,「父親他……」

  周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長長嘆了口氣,她的目光投向虛空,仿佛看到了遙遠的過去。

  「你們父親,出身顯貴,自小就過得恣意。你們曾祖父是武將,殺伐決斷,位高權重,只對這個長孫極其寵愛,經常帶他到軍伍中戲耍,與一眾將領甚是相熟,甚至好多人都稱呼他小將軍。可後來他並沒有繼承祖父志向,而是選擇和你們祖父一樣,考科舉。

  雖是從文,但你們父親並不迂腐,反而帶著幾分武將的灑脫,是當年有名的風流才子。

  後來,你們大哥大姐出生……尤其你們大哥,從小就懂事,聰明得不像話。

  還記得那年中秋夜,你們父親在席間作了一首詩,沒想到你們大哥在一旁吃著飯,竟又將那首詩念了出來,那個時候他才兩歲。

  自三歲起,你們大哥便開蒙讀書,但凡事只要教過一遍,他基本就都能記住。

  再後來的事,你們也都知道了。」

  她看向江瑞江琰兩人,語氣沉痛而憐惜:

  「你們大哥沒了,我心裡也是悲痛萬分,恨不能跟他去了,那是我第一個孩子,總是不一樣的。可沒了他,還有你們,我怎麼都得撐著,怎麼都能撐下去。

  但你們父親、祖父跟我不同。

  他們在你們大哥身上,傾注的何止是心血,還有畢生的抱負、所有的期望。

  你們大哥走了,他們的心氣就斷了,就像你們祖父,一時承受不住,也隨之撒手人寰。

  一時間同時失去付諸自己所有心血的長子與家族頂樑柱一般的父親,他心裡的苦,怕是比我還要深重十倍百倍。

  可他無處說,更不能垮,為著江家,為著宮裡的皇后與兩位皇子,他只能將這個擔子扛起來,把所有痛楚都壓在心裡,逼著自己變得謹小慎微,從不敢有片刻鬆懈。」

  周氏看向江琰,「今日許是在你身上,你父親又看到了咱們江家下一代的興起,心中高興,這才沒有克制住。」

  江瑞與江琰對視一眼,心中皆是一片酸楚。

  直到今晚目睹父親的當眾失態,他們這才更深切地體會到,父親這些年的沉默與嚴肅之下,隱藏著怎樣一片絕望的廢墟。

  江琰緊緊握住母親的手,目光堅定:「母親,往後,我與二哥,會一起把家撐起來,還有世賢,年紀雖小卻也穩重,學業又好,頗有大哥之風骨。我們一起……試著幫父親,把他那股心氣,慢慢找回來。」

  江瑞也道:「五弟說得不錯。母親放心,兒子雖然資質平庸,但為了家族榮耀與未來,也會盡心竭力,好好輔佐世賢和五弟。咱們江家上下同心,定護佑家人周全,家族昌盛。」

  另一邊,錢氏陪著秦氏,默默走在回她院落的抄手遊廊上。

  夜色清涼,月光如水銀瀉地,勾勒出秦氏清瘦而寂寥的身影。

  快到院門時,秦氏忽然停下腳步,仰頭望著那輪清冷的月亮,唇邊竟泛起一絲極淡、極溫柔的笑意:

  「二弟妹,其實……我並不怕有人提起瑾哥。」

  錢氏微微一怔,看向她。

  秦氏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月亮上,仿佛能透過它看到往昔:

  「就像今天,聽著大家,尤其是父親母親,偶爾提起他從前的事,我心裡反而會覺得……暖暖的。就好像,大家都沒有忘記他,他一直都在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夢囈,「你知道嗎,我第一次見瑾哥,是他遊街那日。他穿著探花的袍服,簪著花,騎在馬上。

  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耀眼、那麼好看的公子哥。

  街邊那麼多人,那麼多歡呼,好多閨閣女子朝他丟荷包、香囊……那時候我才十三歲,也學著人家,將手中那方素帕團成一團丟了過去。


  那麼輕的東西,風一吹就飄遠了,而我也沒指望他會接……可偏偏他接住了,那麼多瓜果荷包中,他就攥住了我的帕子,騎在馬上對我展顏一笑,當時我的整顆心都亂了。」

  她說著,臉上泛起一絲少女般的紅暈,隨即又染上哀傷:

  「他後來還笑話我,說別人都丟香囊荷包,偏我丟個帕子,但凡身嬌體弱的,帕子根本都丟不出去。其實……是我當時太緊張,手裡只攥著那塊帕子……」

  她低下頭,「我寧願大家時常這樣提起他,說說他的好,他的趣事,哪怕跟著掉眼淚,也好過讓他一個人,在我的回憶里……慢慢變得模糊。」

  「其實這些年,我娘家父母,甚至婆婆都勸過我,不要一直困在過去走不出來,不如趁著年輕,再找個好的嫁了,也不會說什麼。」

  忽的又自嘲一笑,「可人吶,向來是由奢入儉難,一旦經歷過那樣好的,其他的,就再也看不眼裡了。他們哪裡知道,我並非困在過去,只是覺得那幾年享受過得的光,足以照亮我未來幾十年的路。」

  錢氏聽著這番話,只覺得喉頭堵塞,饒是平時一向會察言觀色,此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,只能用力握緊秦氏冰涼的手。

  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探花,和那個在人群中偷偷傾心的羞澀少女,那本該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滿傳奇,卻終究抵不過命運的殘酷。

  「回去吧,大嫂,夜裡風涼。」錢氏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
  秦氏點點頭,最後望了一眼那輪見證過無數悲歡離合的明月,與錢氏一同,走進了屬於自己的院落。

  月光將她孤單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,而那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,將永遠溫暖著她往後的歲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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