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34章 算了,你開心躺平,快樂長大,師父護著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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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衛靠在床頭,看著對面床上那個盤腿坐著的小東西。

  她已經絮絮叨叨說了快一個小時。

  從「師父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」說到「六奶奶家的黃瓜被金鈺摘禿了」,從「大哥考了全班第三」說到「小叔叔又被六爺爺揍了」。他插不上嘴,也說不出話,就聽著。

  嗓子還是啞的,醫生說要慢慢恢復。

  但他不煩。醒來之後,這個聲音他聽了半年。

  小金鑫說累了,端起小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兩口,抹抹嘴,忽然想起什麼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:「師父,你知道我磕了三個頭的事嗎?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,沒說話。小金鑫等了三秒,自己回答:「你肯定知道!你那時候還沒醒,但你肯定聽見了!我磕得可響了!腦袋都磕紅了!」

  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,好像那紅印子還在似的。

  江衛嘴角動了一下。小金鑫看見了,更來勁了,從床上跪起來,手比劃著名:「我數了三聲,你不說話,就是同意了。孫悟空拜師也是這樣的,菩提祖師也沒說話,就收他當徒弟了。」

  她歪著頭看他:「師父,你現在醒了,不會反悔吧?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。小金鑫湊過去,耳朵貼在他嘴邊,只聽見氣音,模模糊糊的,但她聽清了——「不反悔。」

  小金鑫的嘴一下子咧開了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又不好意思笑太大聲,捂住嘴,悶悶地笑。

  笑夠了,她從床上跳下來,跑到他床邊,仰著頭看他:「師父,那你什麼時候教我本事?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。小金鑫等了一會兒,自己回答:「等你好了再說。你現在說不了話,手也抬不起來,教不了。」

  她點點頭,好像是自己答應了自己。又爬上床,盤腿坐好,托著腮看他:「師父,你弟弟來過。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。小金鑫掰著手指頭數:「他說他花你錢了。買婚房,花你的錢。給彩禮,也花你的錢。他還說你再不醒,位置就被別人頂了。」

  江衛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
  小金鑫沒注意到,繼續說:「不過你放心,我讓他簽字了。他承認花你錢了,我記在本子上了,等你好了,去要回來。」

  她從枕頭底下翻出那個小本子,舉到他面前:「你看,白紙黑字,他跑不掉的。」

  江衛看著本子的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看著小金鑫,小金鑫沖他眨眨眼:「師父,我是不是很厲害?」

  江衛眼中帶笑他這個小徒弟。

  那個位置他用命換來的,他爹居然想給私生子,他爹是不是忘記他是個上門女婿了。

  江衛的爹和那個私生子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,小金鑫正趴在江衛床邊,給他念今天的「新聞」。

  說是新聞,其實就是她在護士站聽到的八卦——哪個病房的病人出院了,哪個護士姐姐收了花,樓下公園的滑梯又修好了。

  她念得認真,江衛聽得也認真。雖然他說不了話,但眼睛一直跟著她轉。

  門口傳來腳步聲,不是護士的,不是醫生的。那腳步聲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架勢,皮鞋踩在地磚上,篤篤篤,像來收租的。

  小金鑫抬起頭,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,後面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。兩人長得有點像,但中年男人那張臉上寫滿了精明算計,年輕人則東張西望。

  小金鑫不認識他們,但她看見江衛的眼神變了。

  她跟江衛混了這麼久,知道他的表情就那麼幾種。發呆的、聽她說話的、嘴角偶爾動一下的。但這次不一樣。他的眼神冷了下來,不是那種生氣,是一種她在大哥臉上見過的東西——厭惡。

  小金鑫沒有問他們是誰。她只是從床上滑下來,擋在江衛前面。

  中年男人走進來,看了一眼江衛,又看了一眼小金鑫。

  小金鑫沒理他,扭頭看江衛:「師父,你認識?」

  江衛沒說話,但他的眼神已經回答了。小金鑫點點頭,又轉回去,看著那個中年男人:「你們是來幹嘛的?」

  中年男人被她問得一愣。他大概沒想到一個七歲的小丫頭會這麼理直氣壯地擋在前面,而不是被大人叫出去。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看向江衛:「阿衛,你昏迷了半年,那個位置一直空著。你弟弟現在有能力了,那個位置,你先打報告,說讓你弟弟試試。」


  小金鑫眨眨眼,回頭看了江衛一眼。江衛面無表情,但他的手,在被子下面,慢慢攥緊了。

  那個年輕人從後面探出頭,笑嘻嘻的:「哥,你放心,我會幫你管好的。等你好了,我就還給你。」

  小金鑫聽懂了。她沒說話,從床頭柜上拿起那個小攝影機 那是金鈺淘汰的舊貨,她拿來玩兒的。她按下開機鍵,把鏡頭對準門口那兩個人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再說一遍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
  年輕人愣了一下:「你誰啊?小孩別鬧。」

  小金鑫不鬧。她把攝影機舉得穩穩的,對著他:「你說,等師父好了,就還給他。那師父沒好的時候,你拿什麼還?」

  年輕人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
  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。他看向江衛,江衛還是面無表情。但他沒有阻止小金鑫。

  小金鑫把攝影機舉得更高了一點,聲音脆生生的:「我師父昏迷了半年,你們沒來看過他。現在來了,是來要東西的。不是來看他的。」

  她看著那個年輕人,一字一句地說:「這個病房的燈,是我開的。他的飯,是護士餵的。他醒的時候,是我在旁邊。他說話的第一個字,是說給我聽的。你們呢?你們在哪兒?」

  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。

  中年男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小金鑫沒有給他機會。她把攝影機收回來,低頭看了看屏幕,然後抬頭,笑眯眯的,但那種笑眯眯,和剛才給江衛念新聞時的笑眯眯不一樣。

  「把這個給狗仔,應該很不錯吧?」

  中年男人的臉一下子白了。那個年輕人也愣住了:「你敢?」

  小金鑫歪著頭:「我為什麼不敢?我七歲,未成年。我拍了,又沒犯法。你們搶別人的東西,才是犯法。」

  她低頭擺弄手裡的攝影機,語氣輕飄飄的,「我認識好多記者,他們可喜歡這種新聞了。大兒子拿命換來的位子,小兒子想搶,爹還幫忙。這標題,夠不夠勁爆?」

  她抬頭,看著中年男人:「師父的位置,他醒著的時候,誰也別想動,他還沒好,誰動,我就拍,拍了,就發出去,發了,你們就別想清清白白做人。還有師父是我們金家的恩人,你敢動他一下,我們金家不會袖手旁觀」

  她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「我姓金,金家的金。」

  中年男人的嘴唇動了動,他看了看江衛,又看了看小金鑫。江衛一直沒說話,但他的眼睛,一直看著那個舉著攝影機的小丫頭。

  中年男人轉身走了,年輕人跟在後面,灰溜溜的。腳步聲遠了,篤篤篤,和來的時候一樣響。但這次,像是在逃。

  小金鑫把攝影機放下,爬上江衛的床,坐在他旁邊。她低頭看了看他的手,被子下面,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。她把自己的小手塞進去,握著他的手指。

  「師父,你別怕。我在呢。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,但他的手指,輕輕回握了一下。

  小金鑫笑了,趴在他床邊,小聲說:「師父,你放心。那個位子,是你的,誰也搶不走。等你好了,我陪你去要回來。誰不還,我拍誰。」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一個星期過去了。

  江衛能坐起來了,說話也利索了不少,雖然還不能下床,但至少不用靠氣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了。

  小金鑫盤腿坐在他對面的床上,手裡捧著一袋金藏剛送來的草莓干,一邊嚼一邊聽江衛說話。聽完,她嚼草莓乾的動作停了。

  「師父,你是說……我那天做錯了?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,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問:「你那天拍了視頻,準備發給狗仔,你打算讓狗仔幹什麼?」

  小金鑫想了想:「發出去啊。讓大家看看,他兒子還沒死呢,他們就上門搶東西了。」

  江衛點點頭:「然後呢?」

  小金鑫愣了一下。「然後……他們就不敢了吧?」

  江衛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小金鑫慢慢反應過來,嘴巴一點點抿緊。「……不對嗎?」

  江衛靠在床頭,聲音還有點沙啞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、很清楚。「鑫鑫,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?」

  小金鑫點頭:「體制內的,三叔說的。」


  「體制內的人,位置是怎麼來的?是組織安排的,是考核通過的,是一步一步干出來的。不是誰讓給誰的,也不是誰搶得走的。我那渣爹以為,我死了,或者我推薦,他那個私生子就能坐我的位置。但他這個傻缺,這個位置,我說了不算。他兒子,連門檻都摸不著。我。那個渣爹以為我的位子是我外公給我的,缺沒有看到我為了這個位置九死一生。」

  小金鑫眨眨眼,手裡的草莓干都不香了。「那曝光呢?曝光也沒用?」

  江衛搖頭:「不是沒用,是沒必要。而且體制內的人,最怕的不是被搶,是被盯上。你曝光了,記者來了,新聞發了,大家看熱鬧。然後呢?組織來查。查我,查我爹,查那個私生子。我身正不怕查,但被查本身就是麻煩。我還在養病,不想把時間花在寫報告上。」

  小金鑫沉默了。她把草莓干放下,抱住自己的膝蓋,悶悶地說:「那我那天……是幫倒忙了?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不,你幫了大忙。」

  小金鑫抬起頭。

  江衛說:「你讓他們知道,有人在看著我。你讓他們知道,我身邊有個小丫頭,會拍視頻,會找記者,會鬧。他們怕的不是視頻發出去,是怕你。怕你這個什麼都敢做的小孩。」

  小金鑫的嘴慢慢咧開了,但又覺得不應該笑,又抿回去,忍得小臉都皺巴巴的:「那我到底做對了還是做錯了?」

  江衛想了想:「對了一半。」

  小金鑫歪著頭,等他說。

  「你讓他們走,對。你用視頻嚇他們,也對。但你想把視頻發出去,不對。」

  小金鑫認真聽著。

  江衛說:「對付不同的人,要用不同的辦法。明星可以曝光,做生意的人也可以曝光;但體制內的事,要用體制內的辦法。他想要我的位置,讓他去要。組織不會給他。他來找我鬧,讓他鬧。鬧大了,丟人的不是我。我躺著,病著,什麼都沒做。是他上門欺負一個病人。」

  小金鑫的眼睛亮了。「所以,不搭理就行了?」

  江衛點頭:「不搭理,就是最好的辦法。他蹦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你幫他錄像,幫他存證據,但別發。等需要的時候,拿出來。這才是真本事。

  鑫鑫,你要記住,對付不同人,要用不同辦法。但是記住一點,任何辦法,不用犯國法,國家利益大於一切。每一件事,三個方案,ABC,永遠不要用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。」

  小金鑫從床上跳下來,跑到他床邊,仰著頭看他:「師父,你怎麼什麼都知道?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,沒說話。他心想,不是什麼都知道,是被坑多了就知道了。但這句他沒說。

  小金鑫又爬上自己的床,盤腿坐好,重新拿起草莓干。「那我那天拿攝影機,是對還是不對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拿金家嚇他們,是對還是不對?」

  江衛想了想:「不對。你不用拿金家嚇他們,底牌不需要漏出來。你站在這兒,就夠了。」

  小金鑫愣了一秒,然後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又不好意思笑太大聲,捂住嘴,悶悶地笑。

  笑夠了,她又問:「師父,那下次他們再來,我怎麼辦?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:「你怎麼辦?你自己想?」

  小金鑫認真想了想:「我錄像,不說話。等他們走,我問你怎麼辦。你說怎麼辦,我就怎麼辦。」

  江衛嘴角彎了一下。「嗯。」

  小金鑫滿意了,又往嘴裡塞了一顆草莓干。嚼了兩下,忽然想起什麼:「師父,那你那個位子,到底誰坐?」

  江衛說:「空著。等我回去。」

  小金鑫點點頭:「那你快點好。我陪你去上班。」

  江衛看著她。「你會幹什麼?」

  小金鑫掰著手指頭數:「我會喝茶、會看報紙、會懟人、會錄像、會嚇唬人。還會還會給你帶草莓干以及睡覺躺平。」

  江衛看著那個盤腿坐在對面、嘴裡嚼著草莓干、一臉認真的小丫頭。

  「算了,你開心躺平,快樂長大,師父護著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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