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章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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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還用知道?這樓里就你這一間還亮著燈。」秦玉在他對面坐下,「今天醫院來了個急診,從石板嶺送下來的。心肌梗塞,差點沒救過來。」

  陳述抬起頭:「人怎麼樣了?」

  「搶救過來了,但需要做搭橋手術。」秦玉看著他,「陳述,心外科的設備,什麼時候能到位?」

  陳述沉默了幾秒:「省里的錢下個月到。我已經讓財政局預留了兩百萬,專門給你買設備。」

  秦玉眼眶有些紅: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謝什麼。」陳述握住她的手,「這是岩台老百姓的錢,該給他們辦事。」

  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秦玉忽然說:「陳述,我今天送那個病人的時候,他拉著我的手說,姑娘,謝謝你。他以為我是省城來的專家,我說不是,我是縣醫院的。他說,縣醫院也有這麼好的大夫了?」

  陳述心裡一酸。

  「秦玉,你在做的事,比我有意義。」

  「你才有意義。」秦玉搖頭,「你讓那麼多人有了活干,有了盼頭。我不過是救幾個人。」

  「救幾個人,就是救幾個家庭。」陳述認真地說,「別小看自己。」

  秦玉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陳述,你知道嗎,有時候我覺得,你心裡裝著整個岩台。」

  陳述也笑了:「裝不下整個岩台,但能裝下眼前這些人。」

  窗外,月光照進來,灑在兩人身上。

  ---

  ## 6月20日,夏至。

  岩台縣召開半年工作總結會。各鄉鎮、各局委一把手都來了,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。

  劉長河主持會議,陳述作工作報告。

  「……上半年,全縣GDP增長12.3%,財政收入增長15.8%,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增長28.6%。雙河廠產值突破一千兩百萬,馬頭鄉茶葉合作社銷售額達到三百六十萬,三條鄉村公路完成路基工程,縣醫院心外科設備採購已經啟動……」

  一串串數字念下來,台下不時響起掌聲。

  報告最後,陳述頓了頓:

  「同志們,這些成績是大家干出來的。但我們要清醒地看到,岩台還很窮,還有幾十個貧困村,還有幾萬人年收入不足兩千塊。我們的路,才剛剛開始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劉長河接過話:「陳述同志說得對。成績不說跑不了,問題不說不得了。下半年,我們要繼續扎紮實實幹,把每一件事都落到實處。」

  散會後,劉長河把陳述叫到辦公室。

  「陳述,組織部又來電話了。」劉長河開門見山,「問你的任職情況。我說很好。他們說,如果願意,可以提前結束掛職,回省里安排。」

  陳述沉默。

  「你怎麼想的?」

  「劉書記,我……」

  「你不用說了。」劉長河擺擺手,「我知道你怎麼想的。你放不下岩台。」

  陳述點點頭。

  劉長河看著他,忽然笑了:「你知道嗎,我最怕的,就是你太能幹,被上面看中,提前調走。現在看來,這個擔心是多餘的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「我幹完這屆就退了。到時候,這副擔子就交給你了。岩台能不能徹底變樣,就看你們的了。」

  陳述站起來:「劉書記,我會盡力。」

  劉長河回頭看著他:「不是盡力,是一定要做到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## 6月25日,暴雨。

  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雨。整整下了一天一夜,山洪衝下來,衝垮了馬頭鄉通往石板嶺的一段臨時道路。

  接到電話時,陳述正在雙河鎮。他二話不說,帶著老張就往馬頭鄉趕。

  雨還在下,山路濕滑。老張開得小心翼翼,但車輪還是幾次打滑。

  「陳縣長,要不等等再走?」老張擔心地說。

  「不等。」陳述看著窗外的大雨,「路斷了,石板嶺的人怎麼出來?萬一有病人怎麼辦?」

  車子在雨幕中艱難前行。兩個小時後,終於到了馬頭鄉。


  馬鄉長已經在等了,渾身濕透,臉色發白:「陳縣長,路斷的地方離這兒還有五公里。雨太大,搶修隊進不去。」

  「走,去看看。」

  他們穿著雨衣,踩著泥濘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。雨打在臉上,生疼。

  塌方的地方是一個山坳,山洪把路基沖開了一個十幾米的口子。渾濁的洪水咆哮著往下沖,看得人膽戰心驚。

  陳述站在斷口邊,看了一會兒,轉身對馬鄉長說:「組織人,把山上的毛竹砍下來,搭一座臨時橋。洪水一退,馬上修路。」

  「毛竹橋能行嗎?」

  「能行。山里人以前都這麼走。」陳述說,「先把人畜通道打通,其他後面再說。」

  馬鄉長點頭,轉身去安排。

  陳述站在雨中,看著那道斷口,久久未動。

  老張給他撐著傘,勸道:「陳縣長,您先回去避避雨吧,這兒有馬鄉長盯著。」

  陳述搖搖頭:「不親眼看著橋搭起來,我不放心。」

  雨越下越大。幾個小時後,臨時毛竹橋終於搭好了。石板嶺的村民試著走上來,顫顫巍巍,但總算能過了。

  一個老人過橋後,拉著陳述的手,老淚縱橫:「陳縣長,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哪!」

  陳述握著他的手:「大爺,不是我救你們,是你們自己救自己。」

  回到縣城時,已經是深夜。陳述渾身濕透,一進門就打了個噴嚏。

  秦玉在等他,見他這副模樣,又是心疼又是生氣:「你不要命了?」

  陳述笑了笑:「沒事,淋點雨而已。」

  秦玉二話不說,把他推進浴室:「洗個熱水澡,我去熬薑湯。」

  熱水沖在身上,陳述才感覺到冷。他打了幾個噴嚏,頭暈乎乎的。

  洗完出來,秦玉已經把薑湯端來了。他喝了一口,辣得直皺眉。

  「喝完。」秦玉盯著他。

  他乖乖喝完。

  「陳述,」秦玉看著他,「你能不能別這麼拼命?」

  「不是拼命,是沒辦法。」他說,「那個地方,我不去,誰去?」

  秦玉嘆了口氣,沒再說話。

  ---

  ## 6月28日,雨過天晴。

  洪水退了,太陽出來了。被沖毀的道路正在搶修,預計一周內能恢復通車。

  陳述感冒了,發著低燒,但堅持上班。秦玉勸他休息,他不聽,只好每天中午過來給他送藥。

  這天中午,秦玉推門進來時,陳述正在看文件。見她進來,抬起頭笑了笑。

  「藥放在這兒。」秦玉把藥和熱水放在桌上,「吃完再工作。」

  陳述乖乖把藥吃了。

  秦玉在他對面坐下,看著他。

  「陳述,我問你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打算在岩台待多久?」

  陳述愣了一下:「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
  「我就是想知道。」秦玉看著他,「是幹完這一屆就走,還是……」

  陳述沉默了幾秒: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秦玉等著他往下說。

  「岩台的事,不是一屆能幹完的。」他緩緩說,「雙河廠要發展成真正的龍頭企業,馬頭鄉的茶葉要打出品牌,路要修通,學校要建好,醫院要完善……樁樁件件,沒有五年十年,下不來。」

  他看著秦玉:「但如果組織上要調我走,我也不能不走。」

  秦玉點點頭,沒再問。

  臨走時,她忽然回頭說:「陳述,不管你在哪兒,我都在。」

  門關上,辦公室里只剩下陳述一個人。

  他坐在那裡,很久很久。

  ---

  ## 6月30日,半年最後一天。

  晚上,陳述難得沒有加班,去秦玉宿舍吃飯。

  秦玉做了幾個菜,都是他愛吃的。兩人邊吃邊聊,氣氛輕鬆。

  「陳述,」秦玉忽然問,「你生日快到了吧?」


  陳述一愣,想了想:「好像是。」

  「什麼叫好像是?」秦玉白了他一眼,「6月15號,你剛過完。你都忘了?」

  陳述確實忘了。

  秦玉嘆氣:「你這個人,連自己生日都記不住。」

  「太忙了。」陳述老實說。

  秦玉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盒子,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給你的,遲到的生日禮物。」

  陳述打開,是一塊手錶。銀色錶盤,黑色皮帶,和他之前那塊很像。

  「你原來那塊,舊了。」秦玉說,「該換了。」

  陳述把新手錶戴上,錶帶正好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秦玉看著他,忽然問:「陳述,你以後,會後悔嗎?」

  「後悔什麼?」

  「後悔留在岩台。」她說,「你本來可以回省城,可以有更大的發展空間。現在窩在這個山溝溝里,值得嗎?」

  陳述看著手上的表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秦玉,」他說,「你說的那些,我想過。省城平台大,機會多,升得快。但那些東西,不是我想要的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她:「我想要的是,看著雙河廠的工人每個月能按時領到工資,看著馬頭鄉的茶農不再被中間商壓價,看著石板嶺的孩子能走水泥路去上學,看著你親手救的病人能平平安安回家。」

  「這些,比什麼都有意義。」

  秦玉眼眶紅了。

  「陳述,」她輕聲說,「你知道嗎,有時候我覺得,你不像個當官的。」

  「像什麼?」

  「像個傻子。」她笑了,眼淚卻流下來,「但我就喜歡這樣的傻子。」

  窗外,月光正好。

  遠處的田野里,蛙聲一片。

  2000年7月2日,傍晚。

  悶熱。空氣像凝固了一樣,一絲風都沒有。陳述站在縣政府樓前的台階上,看著西邊天際堆積的烏雲。那種鉛灰色的厚重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「陳縣長,」老張從車裡探出頭,「氣象局剛來的通知,今晚到明天有大到暴雨,局部可能有山洪。」

  陳述點點頭,轉身快步上樓。

  防汛指揮部的緊急會議連夜召開。水利局長攤開地圖,指著幾個重點區域:「雙河口水庫,去年剛加固過,問題不大。但馬頭鄉那一帶,有幾條山溪河道窄,一旦暴雨集中,容易引發山洪。最危險的是石板嶺,地勢低,四周環山,如果雨量過大……」

  「如果雨量過大,會怎麼樣?」陳述問。

  水利局長沉默了幾秒:「可能會發生泥石流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一片寂靜。

  劉長河開口:「轉移預案呢?」

  「有。」水利局長翻出文件,「馬頭鄉、石板嶺、黃草窪三個村,一共三百七十八戶,一千二百多人。轉移路線、安置點、責任人,都定了。」

  「通知到戶了嗎?」

  「通知了,但……」水利局長苦笑,「老百姓不太當回事。說年年防汛年年防,也沒見真出過事。」

  陳述站起來:「我去馬頭鄉。」

  劉長河看著他:「你親自去?」

  「不去不放心。」陳述說,「劉書記,您坐鎮縣城,我去一線。」

  劉長河點點頭:「帶上電台,隨時聯繫。」

  車子駛出縣城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沒有星星,沒有月亮,只有壓抑的黑暗。老張開著車,死死盯著前方,燈光只照亮短短一段路。

  「陳縣長,這天氣,怕是真的要來了。」老張低聲說。

  陳述沒說話,看著窗外。

  半夜十一點,他們到了馬頭鄉。馬鄉長已經等在鄉政府,臉色發白:「陳縣長,雨還沒下,但氣壓低得嚇人。村裡有些老人已經收拾東西往高處搬了。」

  「做得好。」陳述說,「走,去村里看看。」

  馬鄉長愣住了:「現在?黑燈瞎火的?」

  「現在不去,等雨下來就來不及了。」

  一行人打著手電,深一腳淺一腳往村里走。狗叫起來,一呼百應,整個村子都醒了。

  一個老人披著衣服出來,看見陳述,愣了一下:「陳縣長?這麼晚您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大爺,今晚可能有暴雨,您收拾收拾,跟我們去高處避一避。」

  老人擺擺手:「沒事,我在這住了七十年,什麼雨沒見過?」

  陳述上前拉住他的手:「大爺,這次不一樣。氣象局說了,可能是百年一遇的大雨。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。」

  老人看著他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。

  「走吧,大爺。等雨過了,我送您回來。」

  老人終於點了頭。

  就這樣,一家一戶,一戶一人,陳述帶著鄉幹部們,在夜色中挨家挨戶敲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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