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六章 按合同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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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國土局沒催?」

  「催了,發了兩次通知。趙瑞龍在到處找錢,但沒人敢接盤。」祁同偉冷笑,「31萬一畝,接過來就是虧。聽說他在找北京那家國企,想整體轉讓,但人家只肯出20萬一畝。」

  陳述靠在椅背上。商業世界的殘酷,有時候比官場更直接。

  「我們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按合同辦。」陳述說,「但可以給個緩衝期——如果他們能在年底前找到接盤方,完成股權變更,新區管委會支持項目繼續。如果找不到……依法收回土地使用權。」

  「趙瑞龍會狗急跳牆。」

  「所以才要依法辦事,每一步都有依據。」陳述說,「同偉,你那邊盯緊點,防止他搞小動作。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

  祁同偉離開後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陳述處理完最後幾份文件,準備下班。手機響了,是秦玉從北京打來的。

  「陳述,我看到新聞了,揭牌儀式。」秦玉的聲音有些疲憊,但帶著笑意,「恭喜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你怎麼樣?」

  「累。」秦玉實話實說,「協和的節奏太快了,每天六點進醫院,晚上十點回宿舍。但學到很多。」

  「注意身體。」

  「你也是。」秦玉頓了頓,「陳述,我……我想好了。進修結束後,我可能留在北京一段時間。」

  陳述心裡一緊: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協和這邊有個國際合作項目,導師想讓我參與,至少兩年。」秦玉聲音低了下去,「機會很難得,但我……」

  「去吧。」陳述說,「機會難得,不要錯過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陳述,你會等我嗎?」

  同樣的問題,兩個月前她問過。現在她又問。

  「秦玉,」陳述緩緩說,「我不擅長許諾。但我會在這裡,把林河建設好。至於其他……順其自然,好嗎?」

  又是沉默。

  「好。」秦玉輕聲說,「那我掛了。」

  「保重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。辦公室里一片寂靜。

  陳述坐了很久,直到夜色完全籠罩。

  10月15日,市看守所。

  詢問室。陳述坐在觀察間,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的孫四海。

  才三個月,孫四海像老了十歲。頭髮白了大半,眼袋很深,穿著橘色馬甲,手上戴著手銬。

  紀委和檢察院的同志在對面坐著,錄音錄像設備開著。

  「孫四海,你說有重要情況要向陳述同志反映,現在陳述同志在場。你說吧。」紀委的同志開口。

  孫四海抬起頭,看向單向玻璃的方向——他知道陳述在後面。

  「陳述,」他開口,聲音嘶啞,「我承認,我恨你。你搶了網際網路論壇,搶了產業轉移的功勞,搶了所有人的風頭。但我今天要說的,不是這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我要說的是趙瑞龍,和他叔叔趙立春。」

  觀察間裡,陳述坐直身體。

  「1995年,光明區想搞物流園區,我看中了東區那塊地。趙瑞龍找到我,說他叔叔能幫忙,條件是項目給興隆做。」孫四海語氣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事,「我答應了。後來招標,果然興隆中標。但這不是結束。」

  「趙瑞龍說,地價要壓低,這樣興隆利潤才大。我幫他操作,把基準地價從15萬壓到12萬。事後,他給了我一百萬,現金。」

  紀委的同志記錄著。

  「還有去年,你們林河搞產業轉移,搶了光明區的風頭。趙瑞龍找我,說可以給你製造麻煩。我指使馬三跟蹤高小琴,想抓你把柄。」孫四海苦笑,「但我沒想到,馬三會那麼蠢,直接動手。」

  「車禍呢?」檢察院的同志問,「劉建軍的車禍,是不是你安排的?」

  孫四海搖頭:「不是。但我知道是誰——趙瑞龍。劉建軍手裡有舊帳本,不光記著我的事,也記著趙瑞龍和他叔叔的事。趙瑞龍怕他捅出來。」

  「證據呢?」

  「我沒有證據。」孫四海說,「但你們可以查那輛肇事車。雖然是套牌,但車是從興隆地產的工地開出去的。司機叫阿彪,是趙瑞龍的馬仔,現在應該還在省城。」


  詢問持續了一個小時。孫四海交代了很多事,有些和陳述掌握的對得上,有些是新的線索。

  最後,孫四海看著單向玻璃:「陳述,我不求你原諒。但我提醒你一句——趙家叔侄,比你想像的難對付。他們根子深,關係網廣。你動趙瑞龍,趙立春不會坐視不管。」

  陳述沒有回應。

  詢問結束。紀委的同志走進觀察間:「陳主任,您看……」

  「按程序辦。」陳述說,「涉及趙副市長的部分,要慎重,但也要查清。證據鏈要完整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走出看守所,陽光刺眼。

  陳述坐進車裡,對司機說:「去省城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省紀委大院,陳述見到了老虞。

  辦公室里,老虞聽完匯報,眉頭緊鎖。

  「孫四海的口供,可信度有多高?」

  「七成。」陳述說,「他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撒謊。而且,劉建軍的車禍確實蹊蹺,祁同偉那邊查過,肇事車輛最後消失的區域,離興隆地產在省城的項目很近。」

  老虞點了支煙,沉默良久。

  「趙立春是副廳級幹部,沒有確鑿證據,動不了。」他緩緩說,「而且,他哥哥在部委,關係複雜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兩條線。」老虞彈了彈菸灰,「第一,查趙瑞龍。商業問題,用商業手段解決。興隆地產資金鍊緊張,這是突破口。第二,查舊帳。從1995年那塊地的出讓入手,查程序是否合規。」

  他看向陳述:「但這些事,你不要直接參與。你現在的首要任務,是把高新區建設好,然後去深市學習。其他的,交給我們。」

  「虞省長,我……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不甘心。」老虞打斷,「但政治鬥爭,不是憑一腔熱血就能贏的。要講究策略,要等待時機。」

  陳述深吸一口氣:「我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,」老虞語氣緩和了些,「秦玉的事,我聽說了。感情的事,順其自然。但你也要考慮個人問題,畢竟不小了。」

  「工作太忙……」

  「工作是做不完的。」老虞擺擺手,「回去吧,好好準備去深市。那是改革開放的前沿,多學多看,對你有好處。」

  離開省紀委,已是傍晚。

  陳述沒有直接回林河,讓司機開車在省城轉轉。

  路過省委大院,路過省府大道,路過那些高聳的寫字樓。這裡是權力的中心,也是漩渦的中心。

  手機響了,是鍾小艾。

  「陳述,你在省城?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我爸看到你的車了。」鍾小艾輕笑,「晚上有空嗎?一起吃飯。」

  陳述猶豫了一下:「好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私房菜館,包廂不大,但很雅致。

  鍾小艾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衫,頭髮簡單紮起,比上次見面時更顯幹練。

  「恭喜,國家級高新區。」她舉杯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陳述碰杯,「聽說你調到處長了?」

  「副處,剛提的。」鍾小艾笑笑,「在發改委,跟你算對口。」

  兩人聊了聊工作,聊了聊近況。氣氛輕鬆自然。

  菜過五味,鍾小艾放下筷子:「陳述,我爸讓我問你,對以後有什麼規劃?」

  陳述心裡一動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你今年27,正處。按正常發展,三十歲前到副廳是有可能的。」鍾小艾看著他,「但路徑很重要——是在地方繼續干,還是到省直機關?是走經濟戰線,還是走黨務口?」

  問題很直接。

  「我沒想那麼遠。」陳述實話實說,「現在就想把林河建設好。」

  「但總要規劃的。」鍾小艾頓了頓,「我爸的意思,如果你願意,進修回來後,可以考慮來省發改委。高新技術處,正適合你。」

  這是橄欖枝,也是考驗。

  「鍾叔叔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」陳述緩緩說,「但林河剛獲批國家級,很多工作才起步。這個時候離開,不合適。」


  鍾小艾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: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」

  她給陳述夾了塊魚:「吃吧,涼了不好吃。」

  兩人不再談工作,聊起生活中的趣事。鍾小艾講發改委的糗事,陳述講高新區的見聞。

  飯後,鍾小艾送陳述到停車場。

  夜晚的風有些涼。

  「陳述,」鍾小艾忽然說,「秦醫生去北京了,你知道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們……」

  「順其自然。」陳述說。

  鍾小艾點點頭,沒再問:「路上小心。到了深市,常聯繫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車子駛出停車場。後視鏡里,鍾小艾還站在路邊,身影漸漸變小。

  11月30日,出發前最後一天。

  陳述把辦公室收拾了一遍。文件分類歸檔,工作筆記整理成冊,待辦事項一一交代。

  白崇波推門進來:「都準備好了?」

  「差不多了。」陳述起身,「白書記,這三個月,辛苦您了。」

  「說什麼話。」白崇波坐下,「林河是你的心血,也是我的心血。你放心去學習,家裡有我。」

  兩人聊了接下來的重點工作:人才新政出台、商業綜合體招商、永鑫電子上市輔導、東區物流園處置……

  「趙瑞龍那邊,有進展嗎?」陳述問。

  「國土局發了最後通牒,12月31日前必須付清第二筆款,否則收回土地使用權。」白崇波說,「趙瑞龍在到處借錢,但沒借到。北京那家國企把價格壓到18萬一畝,他不甘心。」

  「那就依法收回。」陳述果斷說,「收回後重新出讓,或者由城投接手,建標準化物流園區。」

  「我也是這個意思。」

  正說著,祁同偉敲門進來。

  「陳述,明天幾點的飛機?我送你。」

  「不用,有車送。」陳述看著他,「你這邊,盯緊趙瑞龍。防止他最後狗急跳牆。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祁同偉拍拍腰間的配槍,「我等著他跳。」

  三人都笑了。

  下午,陳述去各局委告別。財政局、招商局、建設局……每到一處,都是不舍的目光。

  最後來到企業服務中心。高小鳳在這裡,已經是信息化辦公室副主任。

  「陳主任。」高小鳳站起來,眼睛紅了。

  「好好干。」陳述拍拍她的肩,「你姐姐在市局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很好,領導很器重她。」高小鳳哽咽,「陳主任,您……您一定要回來。」

  「當然回來。」陳述微笑,「這裡是家。」

  走出服務中心,夕陽西下。

  陳述沿著街道慢慢走。走過永鑫電子,走過藍點科技,走過在建的商業綜合體,走過李集鎮的宿舍樓……

  每一處,都有故事。

  每一處,都是心血。

  手機里不斷收到信息:鄭永財的祝福,方啟明的邀約,老李的叮囑……

  他一一回復。

  最後,他走到管委會大樓前。仰頭看著那塊金字招牌。

  「林河國家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」。

  十二個字,重如千鈞。

  夜幕降臨,燈火漸次亮起。

  陳述站了很久,直到夜色完全籠罩。

  明天,他將暫時離開,去往南方那個改革開放的窗口。

  但這裡,永遠是他的根。

  風吹過,帶著初冬的寒意。

  1998年12月2日,深市寶安機場。

  飛機在暮色中降落。陳述透過舷窗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——比漢東省城璀璨得多,高樓大廈如森林般密集,霓虹燈勾勒出天際線。

  三個月的掛職學習,開始了。

  接機的是深市高新區管委會的辦公室主任,姓陳,四十多歲,精幹模樣:「陳述同志,歡迎來到深市。住處安排在管委會附近的公寓,明天上午九點,張主任和你見面。」

  車子駛入市區。十二月的深市依然溫暖,路邊的紫荊花開得正盛。街道寬闊整潔,車流如織,行人步履匆匆,空氣中都瀰漫著快節奏的氣息。

  公寓是一室一廳,簡單但設施齊全。放下行李,陳述走到陽台。對面就是深市高新區的大樓,燈火通明,很多窗戶還亮著。

  手機響了,是白崇波。

  「到了?」

  「到了。」

  「安頓好就休息。林河這邊一切正常,放心。」白崇波頓了頓,「趙瑞龍今天來找我了,求再寬限一個月。我沒答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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