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九章 穩紮穩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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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立冬不時點頭,偶爾問幾句:「土地價格是多少?稅收優惠怎麼執行?工人招聘情況怎麼樣?」

  回答的主要是李集鎮黨委書記老李。他顯然有些緊張,額頭上冒汗,匯報時聲音發緊。

  走進一家已經投產的服裝廠車間,機器的轟鳴聲立刻包圍過來。幾十台縫紉機排成四列,女工們埋頭操作,布料在針尖下飛快移動。

  趙立冬走到一個工位前,拿起一件半成品襯衫看了看:「質量不錯。工資水平怎麼樣?」

  廠長連忙回答:「計件工資,熟手一個月能拿六百到八百,包吃住。」

  「比在林河的時候呢?」

  「在林河平均能拿九百。」廠長老實說,「這邊剛起步,效率還沒上來。但生活成本低,工人實際到手差不多。」

  趙立冬點點頭,沒再問。

  出了車間,一行人往二期工地走。那裡還在打地基,幾台挖掘機正在作業。

  「二期規劃多少畝?」趙立冬問。

  「300畝。」白崇波說,「主要承接電子和塑料製品企業。明年六月前完工。」

  趙立冬站在工地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我聽說,永鑫電子也計劃搬過來?」

  氣氛微妙地一靜。

  陳述開口:「永鑫電子是林河的骨幹企業,我們正在推動它轉型升級。鄭總今天也在,可以讓他親自向您匯報。」

  趙立冬看了陳述一眼,笑了笑:「轉型升級好啊。不過這麼大一家企業,如果真搬過來,李集這邊接得住嗎?配套跟得上嗎?」

  這話問得意味深長。

  白崇波正要回答,趙立冬已經轉身:「去永鑫電子看看吧。我聽說他們的升級方案很有想法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永鑫電子的廠區在李集鎮邊緣,是單獨劃出的一塊地。廠區明顯比其他企業大得多,兩棟四層廠房已經建好,第三棟正在施工。

  鄭永財帶著幾個管理幹部在門口迎接。他今天穿了西裝,但領帶打得有點歪,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。

  「趙市長,歡迎歡迎。」鄭永財上前握手。

  「鄭老闆,好久不見。」趙立冬顯然認識他,「上次見面還是在市工商聯的年會上吧?聽說你要搞產業升級,勇氣可嘉啊。」

  眾人走進廠區。和之前的服裝廠不同,永鑫電子的車間要現代化得多——流水線是半自動的,設備大多是進口的,工人穿著統一的防靜電服。

  趙立冬看得很仔細,在一條貼片機生產線前停了很久。

  「這台設備,日本進口的吧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是,去年買的。」鄭永財說,「一台就要八十多萬。」

  「值。」趙立冬點頭,「產業升級,設備先行。不過鄭老闆,我多問一句——你留在林河升級,和搬到成本更低的地方擴產,這兩條路,你真算清楚帳了?」

  這話問得直白。

  車間裡安靜下來,只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。

  鄭永財看了看陳述,清了清嗓子:「趙市長,帳算了很多遍。短期看,搬走成本低;長期看,留在林河更有利。高新區這邊給了很多支持,特別是技術升級和產業鏈配套上。我們做企業的,不能只看眼前。」

  「說得好。」趙立冬拍了拍鄭永財的肩膀,「有遠見。不過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我聽說湘南那邊給你開的條件很優厚啊。免費土地,稅收減免,還有市場對接。這麼優厚的條件,你真不動心?」

  陳述心裡一緊。趙立冬連湘南的事都知道,說明他對永鑫電子的情況掌握得很清楚。

  鄭永財苦笑:「動心是動心。但做生意也講感情。我在林河八年,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,離不開當地政府的支持。現在高新區需要我留下來做升級示範,我不能一走了之。」

  「重情重義。」趙立冬評價了一句,聽不出褒貶。

  從車間出來,一行人來到臨時搭建的會議室。牆上掛著永鑫電子的升級規劃圖——研發中心、智能車間、新產品線,箭頭標註著時間節點。

  匯報由陳述來做。

  他站在規劃圖前,語氣平實,數據清晰:「……永鑫電子的升級,不是簡單的設備更新,而是從OEM代工向ODM設計製造轉型。第一階段,投資1200萬,引進三條自動化生產線,建立小型研發中心。高新區給予的扶持包括:三年期技改貼息貸款800萬,研發補貼200萬,人才引進配套政策……」


  趙立冬聽得很認真,偶爾在本子上記錄。

  陳述講到一半時,趙立冬忽然打斷:「陳述同志,我插一句——這些扶持資金,都是從產業轉移專項里出的吧?」

  「部分是。」陳述回答,「產業轉移扶持資金主要用於企業搬遷和承接區建設。永鑫電子屬於就地升級,用的是高新區自設的戰略性新興產業引導基金。」

  「基金的規模多大?」

  「首期5000萬,區財政出資3000萬,城投公司出資2000萬。」

  「錢從哪裡來?」趙立冬追問,「高新區的財政收入,主要靠林河鎮。林河的企業搬走了,稅收減少了,還要拿出這麼多錢扶持留下的企業升級。這個帳,怎麼平衡?」

  問題很尖銳。

  陳述早有準備:「趙市長,產業轉移不是『搬家』,而是『騰籠換鳥』。我們把勞動密集型企業轉移出去,騰出土地、能源、環境容量,用來發展技術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產業。永鑫電子升級後,預計年產值能從現在的8000萬提升到1.5億,稅收增加30%,但用工只增加10%。這就是高質量發展的路徑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至於資金平衡,我們有三個渠道:一是轉移企業騰出的土地指標,部分轉為商業用地出讓,收益反哺;二是承接地的稅收分成,按比例返還;三是省級財政的轉移支付支持。目前看,資金鍊是健康的。」

  趙立冬聽完,沒有馬上說話。

  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送風聲。

  幾秒鐘後,趙立冬合上筆記本:「思路清晰,帳也算得明白。不過陳述同志,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理論上的帳好算,實際運作起來,變數很多。企業願不願意升級?市場認不認可?資金能不能及時到位?這些都是問題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「產業轉移是個系統工程,不能急。有些地方為了追求速度,強行推動,結果企業搬走了,新產業沒起來,最後兩頭空。這樣的教訓,不少啊。」

  這話已經超出了工作討論的範疇。

  白崇波開口:「趙市長提醒得很對。我們一定穩紮穩打,不追求速度,注重實效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趙立冬轉身,「好了,今天的調研就到這兒。我下午還有個會,先回去了。」

  眾人送他上車。臨上車前,趙立冬忽然對陳述說:「陳述同志,年輕是優勢,但也要注意工作方法。有些矛盾,要善於化解,不要激化。明白嗎?」

  「明白,謝謝趙市長指導。」

  車隊駛遠,捲起一陣塵土。

  鄭永財走過來,臉色不太好看:「陳區長,趙市長那話……是不是在敲打我?」

  「別多想。」陳述拍拍他的肩,「你是企業家,按市場規律做決策就行。其他的,有我們。」

  回程車上,白崇波閉目養神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趙立冬今天,是來探虛實的。」

  「看出來了。」陳述說,「他對永鑫電子的事掌握得太清楚。」

  「不只是永鑫。」白崇波睜開眼睛,「他今天問的所有問題,都指向一個核心——林河的產業轉移能不能成功?如果失敗了,誰的責任?」

  陳述沉默。

  「下周東區物流地塊掛牌,興隆地產肯定要出手。」白崇波繼續說,「如果趙立冬在那之前,給高新區的產業轉移工作定個『有風險』的調子,那我們在土地出讓上的話語權就會削弱。到時候,興隆拿到地的可能性更大。」

  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加快進度。」白崇波語氣堅定,「產業轉移的成效,要用事實說話。元旦前,李集鎮一期入駐企業要全部投產,工人安置要全部到位。特別是那幾家重點企業,你要親自盯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車子駛入高新區地界,路兩邊的建築明顯密集起來。

  白崇波看著窗外,忽然說:「陳述,你今年26歲吧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我26歲的時候,還在鄉里當幹事。」白崇波笑了笑,「那時候覺得,能當上副鄉長就是天大的出息了。時代不一樣了啊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——在體制里,你走得越快,盯著你的人就越多。有人希望你成功,也有人盼著你摔跤。今天的趙立冬,只是第一個。」

  陳述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
  「知道就好。」白崇波收回目光,「回去吧,下午開個碰頭會,把今天調研的情況梳理一下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下午三點,高新區三樓小會議室。

  產業轉移工作組的核心成員都在。氣氛有些壓抑。

  陳述先通報了上午調研的情況,然後把趙立冬的幾個關鍵問題拋出來:「趙市長最關心的,其實是三個問題:資金鍊能不能持續?企業願不願意留?工人能不能穩?這三個問題,就是接下來工作的重點。」

  蔡雅第一個發言:「工人安置方面,最大的問題是住房。李集鎮職工宿舍一期雖然封頂了,但門窗、水電、內裝都沒完成。工人現在住板房,意見很大。這幾天已經有十幾個人找我反映,說再這樣就要回林河。」

  「工期還要多久?」陳述問。

  「正常要一個月。但天氣冷了,施工效率低,可能更久。」

  「不能等。」陳述說,「老李,你們鎮裡能不能組織力量,先突擊完成兩棟宿舍的內裝?不需要多好,通水電、裝門窗、刷白牆就行。一周內,必須讓第一批工人搬進去。」

  李集鎮黨委書記老李面露難色:「陳區長,不是我們不干,是工人不夠啊。年底了,很多民工要回家過年,招不到人。」

  「高新區在建項目那麼多,從其他工地協調。」陳述果斷說,「這事吳成你去辦,城投公司下面十幾個工地,調幾十個工人過去支援。工資按兩倍算,區里補貼。」

  吳成點頭:「好,我下午就去協調。」

  「還有公交班次。」陳述繼續,「目前早晚各四班不夠。蔡雅,你和公交公司再談,中午增加兩班,周末全天運行。補貼可以適當提高,但服務必須到位。」

  蔡雅記下。

  「企業方面,」陳述轉向分管招商的副區長,「那幾家正在觀望的企業,特別是電子配套廠,這幾天要逐一拜訪。永鑫電子留下是個積極信號,要放大這個效應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,一項項任務布置下去。

  散會後,陳述回到辦公室,天色已經暗了。

  他打開抽屜,拿出高小琴那本筆記本,又翻看起來。燈光下,那些娟秀的字跡記錄著酒桌間的隻言片語,拼湊出林河權力場的另一面。

  其中有一條引起他注意:「1997年10月,趙老闆(趙瑞龍)在包廂說:『東區那塊地,我叔叔打過招呼了,走個形式就行。』」

  「叔叔」——指的是趙立冬。

  如果這話是真的,那下周的招拍掛,恐怕真的只是「走個形式」。

  手機震動,是祁同偉發來的簡訊:「馬三的線索斷了。市局那邊說,證據不足,不予立案。照片的事,也說要『進一步調查』。」

  陳述盯著屏幕,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,回覆:「知道了。先放一放。」

  有些事,急不得。

  他關掉手機,走到窗前。高新區的大樓已經亮起了燈,遠處工地上的塔吊還在作業,紅色的警示燈在夜色中一閃一閃。

  1997年只剩最後七天。

  這一年,林河變化太快——從鎮到區,從農田到廠房,從默默無聞到爭議不斷。而他自己,也從基層幹部變成了風口浪尖的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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