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追悼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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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洪澇災害的黃金救援時間通常指災害發生後的‌72小時‌。‌

  這一時期是搜救失聯人員、開展救援行動的關鍵窗口期,因為被困人員存活的概率在及時救援下最高。‌

  再往後,暫時只能報失蹤,可實際上卻和死了沒什麼區別。

  洪災後的第七天。

  追悼會是在鎮中學操場上舉行的,簡單而肅穆。

  幾乎全鎮的百姓,只要能走動的,都來了。

  黑壓壓的人群沉默著,只有低抑的啜泣聲和獵獵的風聲。

  縣裡追認王興朝同志為優秀黨員、防汛抗洪英模。

  周國華縣長親自致悼詞,聲音哽咽。

  陳述作為鎮班子成員之一,也站在了前面。

  他看著那張放大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王興朝目光嚴肅,嘴角卻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對這片土地的溫和。

  陳述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晚雨中嘶啞焦急的呼喊:「快!快組織轉移!」

  輪到陳述講話時,他拿著稿紙的手有些抖。

  他原本準備了很多話,關於責任,關於傳承,關於化悲痛為力量。

  但當他真正站在話筒前,看著台下無數雙含著淚光、飽含期待與創傷的眼睛,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突然堵在了喉嚨里。

  他沉默了幾秒鐘,操場上一片寂靜,只有風掠過旗幟的聲音。

  然後,他放下了稿紙,對著話筒,用乾澀但清晰的聲音說:

  「一個多月前,老鎮長臨走時,親自將一份關於河道改造計劃以及規劃圖交到了我的手中。」

  「這是他在林河鎮這麼多年最想促成的一件事兒,只是沒想到臨走時還沒有完成。」

  「我擔任林河鎮的常務副鎮長後,第一件事兒也是主抓河道建設,只可惜速度還是太慢了。」

  「老鎮長……王興朝同志,是用他的命,給我們所有人,包括我,換來了這次犯錯誤、總結經驗教訓的機會。他本來可以不用回來,不用淋那場雨,不用衝進那片水。但他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他提醒我們,對大自然,永遠要心存敬畏;對老百姓的安危,永遠要寧信其有、寧早勿晚;對我們身上的責任,永遠不能有半點僥倖和鬆懈。」

  「河堤,我們會修完,而且要修得比以前更堅固。家,我們會幫著大家重建。日子,也一定會繼續過下去。但老鎮長衝出去的那個背影,我希望我們所有人都能記住,記在心裡,記在以後我們做每一個決定之前。」

  「林河鎮,不能白受這場災,更不能……白流這一滴血。」

  他的話沒有慷慨激昂,甚至有些沉重,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  台下,哭聲終於壓抑不住地響成了一片。

  追悼會結束後,周國華把陳述叫到一邊,遞給他一支煙,兩人都沒抽,只是捏在手裡。

  「陳述啊,」周國華望著遠處還在冒水汽的受災區域,緩緩說,「這次事件,縣委會有全面評估。你關鍵時刻的決斷,功不可沒。」

  「但後續的壓力,會非常大。重建需要錢,需要資源,需要時間,而老百姓的耐心是有限的。」

  「不過也有好處,這次沒有拋開老鎮長因公犧牲外,沒有任何傷亡。」

  「市里甚至省里都要表彰你們鎮!」

  「最關鍵的是——以前地里有莊稼,你想要在地里建工業園難度很大,光那些青苗費用都得掏不少,但是現在不用了!」

  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?」

  「現在是林河鎮轉型的關鍵時刻,一定要抓住機會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,周縣長。」陳述點點頭,臉上是連日疲憊留下的深刻痕跡,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沉靜,「該承擔的責任,我不會推卸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把救災和重建的每一步踏踏實實走好。」

  「省里的考察團,原定下周要來。」周國華看著他,「我知道現在不是時候,但招商引資、醫藥園區的發展,關係到林河鎮長遠的活路,不能因災而徹底停滯。」

  「縣裡的意思,考察團行程不變,但內容調整,重點看你們救災的秩序、重建的決心,以及……在逆境中推進發展的規劃和執行力。這既是檢查,也是一次特殊的路演。你能不能扛住?」

  陳述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味的空氣。


  扛住?他必須扛住。

  王興朝用生命換來的,不僅僅是一次人員無重大傷亡的紀錄,更是一個用慘痛代價換來的、不容後退的起點。

  「請縣委放心,林河鎮,扛得住。」

  送走周縣長,陳述轉身,走向依然忙碌的救災指揮部。

  路上,他遇到了被群眾圍著的王家河。

  這位新任的代村長嗓子啞了,眼睛紅腫,正在安撫著本村的受災群眾,協調清理事宜。

  看到陳述,王家河擠過來,緊緊握了握陳述的手:「陳鎮長,我們王家屯……對不起老鎮長,也對不起鎮裡的安排。以後,你指哪,我們打哪!絕不再含糊!」

  陳述用力回握了一下,沒有多說。

  他看到郭山正和縣水利局的技術人員激烈討論著河堤修復的新方案。

  看到吳成在物資分發點仔細核對帳目。

  看到蔡雅帶著幾個年輕人,渾身泥點地在挨家挨戶做損失登記和情緒安撫。

  甚至看到李國豪,正默默扛著一箱消毒水,走向積水剛退的街巷……

  災難像一場暴虐的洪水,衝垮了房屋和田地,卻也衝掉了許多平日裡或隱或現的隔閡、推諉與僥倖。

  一種混雜著傷痛、愧疚、責任和求生欲望的巨大合力,正在這片泥濘的土地上悄然滋生。

  傍晚,雨徹底停了。

  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,金紅色的夕陽潑灑下來,照在濕漉漉的、滿目瘡痍的大地上,也照在那些忙碌的、沾滿泥漿的身影上。

  這光芒並不溫暖,甚至有些悲壯,卻無比清晰地將一切映照出來——倒塌的,未倒的;失去的,尚未失去的;以及,那些必須從泥濘中重新站立起來的東西。

  陳述知道,屬於林河鎮的抗洪,才剛剛進入最艱巨的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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