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奇怪的政策
這段時間，商軍這邊也沒閒著。
界牌關大捷後，聞仲將指揮部從汜水關前移至界牌關。
這座西岐東境第一門戶，城頭已插滿大商軍旗。
從這裡望出去，可以看見關城內忙碌的士卒、排隊等候安排的降兵，以及更遠處正被組織起來準備遷往朝歌安置的西岐百姓。
聞仲站在城樓上，望著關內那些被戰火燻黑的民居，望著街道上小心翼翼探出頭來的百姓，望著被集中安置在關城校場上的數千西岐俘虜。
他打了大半輩子仗，從沒見過如此勞神勞心的戰後處理方式。
攻城略地後，按慣例接下來該是掠取糧草、補充兵員、留兵駐守、繼續推進。
至於俘虜如何處置，百姓如何安置，從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。
願意效命的編入炮灰營，其餘為防止反抗全部就地處死掩埋，這是千百年來的慣例。
可王溟給他的什麼戰略完全不同。
那一夜，王溟在他帳中論了整整一夜的兵。
聞仲起初是帶著疑惑去的。
他畢竟是三朝老將，論帶兵打仗，整個大商無人能出其右。
師叔雖神通廣大，但兵家之事未必精通。
可王溟開口第一句便令他沉默。
「小聞仲，你打了一輩子仗，可曾想過，為什麼打下來的地盤總是守不住？
為什麼降兵總是反覆？
為什麼百姓總是逃，而不是發自內心地接受你們？」
聞仲答不上來。
不是沒想過，是從沒覺得這是問題。
打下來守不住，是因為駐兵不夠。
降兵反覆，是因為他們首鼠兩端，都是牆頭草。
百姓逃亡，是因為戰火無情。
這些都是打仗的常態，千百年來便是如此。
王溟看著他，「是因為你從沒把他們當人看。」
聞仲愣住了。
「降兵也是人，百姓也是人。
身為勝利方的你把他們當牲口，他們便像牲口一樣逃散。
唯有你把他們當人，他們才會像人一樣留下來。
這世上最鋒利的刀，不是你的雌雄雙鞭，不是百萬大商軍的刀槍劍戟，而是人心。」
王溟將寫滿方略的竹簡推到他面前。
「西岐那八十萬人，廣成子用一個謊言點燃了他們的貪念，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為仙緣而戰。
貪念燒起來快，燒完了滅得也快。
一旦他們發現仙緣是假的，發現所謂獲得仙緣的人不是去了崑崙山而是埋在了汜水關下，那把火就會反過來燒向他們自己。
到那時候，你不需要動用一兵一卒去打敗他們。
你只需要給他們一條活路，一條不用再為謊言送死的活路。
誰對他們好百姓就會主動走向誰。」
聞仲當時看完那幾條方略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倒不是覺得不對，只是覺得不像是在打仗。打仗是要死人的，是要用刀劍說話的。給別人喝粥、發路費、分田地，別人憑什麼怕你？憑什麼降你？
可王溟是師叔，帝辛是王，兩人共同首肯的戰略，他不能不執行。
如今他站在界牌關的城樓，余化從關內策馬而回，翻身下馬快步登上城樓。
「太師，降兵已全部清點完畢。共計三萬七千餘人，其中輕傷者過千，重傷者百餘。如何處置？」
聞仲望著校場上那些神色絕望、以為必死無疑的俘虜，沉默了片刻。「重傷者，軍醫救治。輕傷者，敷藥後編入輜重營，願留者留，願歸鄉者發放銀兩遣返。軍官單獨關押，飲食起居與士卒同等待遇，不得折辱。」
余化微微皺眉：「太師，這些是西岐兵。」
「本帥知道。」聞仲轉過身，「你可知這是誰定的方略？」
余化一怔。
「師叔在出征前，與老夫論了整整一夜的兵。老夫打了大半輩子仗，自以為懂兵。但那夜後，老夫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兵，什麼才是真正的智慧。」
他走下城樓，余化跟在身後。
校場上，上萬俘虜垂頭蹲著。
他們的甲冑被收繳，全部穿著單薄的布衣，在寒風中瑟瑟發抖，絕望地等待預料中的可怕結局。
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卒看見聞仲的帥旗，嚇得往後縮。
他們都聽說過這位三朝老將的名號。
雌雄雙鞭，百戰百勝。
這些年，這對鞭下不知折了兇悍蠻族將領的性命。
落在這等猛人手裡，能落什麼好？
聞仲緩緩走到校場中央。上萬俘虜的目光不自覺聚攏過來，有恐懼，有警惕，有絕望。
「諸位，我乃大商太師，且聽我一言。」
他中氣十足，雄渾的聲音如一面鼓，穩穩敲在校場上空，「有幾句話，我想說與你們聽。」
校場上的嘈雜聲漸漸小了下去，只剩下寒風掠過旗杆的獵獵聲響。
「你們是西岐的兵，奉命守土，無可厚非。
但你們可知，你們為之效命的姬昌，是如何對待他自己的百姓？
青石村，一百三十七口，被姬昌的親信屠得乾乾淨淨。
北地三部落，牛羊被搶光，女人被充入軍營。
東邊屬國十二村，一夜之間全部消失。
這些事，你們可知曉？」
俘虜們面面相覷。
有人低下頭，有人攥緊了拳頭，有人眼眶紅了。
一個蹲在前排的中年俘虜嘴唇劇烈顫抖著，想說什麼，又不敢說。
聞仲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：
「本帥不要求你們信。本帥只讓你們用眼睛去看。看看大商的軍隊，是如何對待西岐的百姓。再看看你們自己的家鄉，在被姬昌統治這些年裡變成了什麼樣子。」
他轉過身，聲音忽然拔高。
「傳令下去。今日午飯，俘虜與守城士卒同鍋同食。
重傷者，軍醫逐一救治，不得遺漏。輕傷者，敷藥後編入輜重營。
願留者留，願歸鄉者，每人發放銀三兩、糧五斗遣返。
將官單獨關押，飲食起居與守城士卒同等待遇，任何人不得折辱。」
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。
銀三兩，糧五斗。
眾人中肯定有打了大半輩子仗的老兵，從沒聽過俘虜還能拿路費回家的。
同鍋同食，發放銀糧遣返，他們是俘虜，是打了敗仗被押回來的罪人。
等待他們的不該是勞役、折辱、甚至殺頭嗎？
可這個老將軍說什麼？
他們沒有聽錯吧？
界牌關大捷後，聞仲將指揮部從汜水關前移至界牌關。
這座西岐東境第一門戶，城頭已插滿大商軍旗。
從這裡望出去，可以看見關城內忙碌的士卒、排隊等候安排的降兵，以及更遠處正被組織起來準備遷往朝歌安置的西岐百姓。
聞仲站在城樓上，望著關內那些被戰火燻黑的民居，望著街道上小心翼翼探出頭來的百姓，望著被集中安置在關城校場上的數千西岐俘虜。
他打了大半輩子仗，從沒見過如此勞神勞心的戰後處理方式。
攻城略地後，按慣例接下來該是掠取糧草、補充兵員、留兵駐守、繼續推進。
至於俘虜如何處置，百姓如何安置，從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。
願意效命的編入炮灰營，其餘為防止反抗全部就地處死掩埋，這是千百年來的慣例。
可王溟給他的什麼戰略完全不同。
那一夜，王溟在他帳中論了整整一夜的兵。
聞仲起初是帶著疑惑去的。
他畢竟是三朝老將，論帶兵打仗，整個大商無人能出其右。
師叔雖神通廣大，但兵家之事未必精通。
可王溟開口第一句便令他沉默。
「小聞仲，你打了一輩子仗，可曾想過，為什麼打下來的地盤總是守不住？
為什麼降兵總是反覆？
為什麼百姓總是逃，而不是發自內心地接受你們？」
聞仲答不上來。
不是沒想過，是從沒覺得這是問題。
打下來守不住，是因為駐兵不夠。
降兵反覆，是因為他們首鼠兩端，都是牆頭草。
百姓逃亡，是因為戰火無情。
這些都是打仗的常態，千百年來便是如此。
王溟看著他，「是因為你從沒把他們當人看。」
聞仲愣住了。
「降兵也是人，百姓也是人。
身為勝利方的你把他們當牲口，他們便像牲口一樣逃散。
唯有你把他們當人，他們才會像人一樣留下來。
這世上最鋒利的刀，不是你的雌雄雙鞭，不是百萬大商軍的刀槍劍戟，而是人心。」
王溟將寫滿方略的竹簡推到他面前。
「西岐那八十萬人，廣成子用一個謊言點燃了他們的貪念，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為仙緣而戰。
貪念燒起來快，燒完了滅得也快。
一旦他們發現仙緣是假的，發現所謂獲得仙緣的人不是去了崑崙山而是埋在了汜水關下，那把火就會反過來燒向他們自己。
到那時候，你不需要動用一兵一卒去打敗他們。
你只需要給他們一條活路，一條不用再為謊言送死的活路。
誰對他們好百姓就會主動走向誰。」
聞仲當時看完那幾條方略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倒不是覺得不對，只是覺得不像是在打仗。打仗是要死人的，是要用刀劍說話的。給別人喝粥、發路費、分田地，別人憑什麼怕你？憑什麼降你？
可王溟是師叔，帝辛是王，兩人共同首肯的戰略，他不能不執行。
如今他站在界牌關的城樓，余化從關內策馬而回，翻身下馬快步登上城樓。
「太師，降兵已全部清點完畢。共計三萬七千餘人，其中輕傷者過千，重傷者百餘。如何處置？」
聞仲望著校場上那些神色絕望、以為必死無疑的俘虜，沉默了片刻。「重傷者，軍醫救治。輕傷者，敷藥後編入輜重營，願留者留，願歸鄉者發放銀兩遣返。軍官單獨關押，飲食起居與士卒同等待遇，不得折辱。」
余化微微皺眉：「太師，這些是西岐兵。」
「本帥知道。」聞仲轉過身，「你可知這是誰定的方略？」
余化一怔。
「師叔在出征前，與老夫論了整整一夜的兵。老夫打了大半輩子仗，自以為懂兵。但那夜後，老夫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兵，什麼才是真正的智慧。」
他走下城樓，余化跟在身後。
校場上，上萬俘虜垂頭蹲著。
他們的甲冑被收繳，全部穿著單薄的布衣，在寒風中瑟瑟發抖，絕望地等待預料中的可怕結局。
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卒看見聞仲的帥旗，嚇得往後縮。
他們都聽說過這位三朝老將的名號。
雌雄雙鞭，百戰百勝。
這些年，這對鞭下不知折了兇悍蠻族將領的性命。
落在這等猛人手裡，能落什麼好？
聞仲緩緩走到校場中央。上萬俘虜的目光不自覺聚攏過來，有恐懼，有警惕，有絕望。
「諸位，我乃大商太師，且聽我一言。」
他中氣十足，雄渾的聲音如一面鼓，穩穩敲在校場上空，「有幾句話，我想說與你們聽。」
校場上的嘈雜聲漸漸小了下去，只剩下寒風掠過旗杆的獵獵聲響。
「你們是西岐的兵，奉命守土，無可厚非。
但你們可知，你們為之效命的姬昌，是如何對待他自己的百姓？
青石村，一百三十七口，被姬昌的親信屠得乾乾淨淨。
北地三部落，牛羊被搶光，女人被充入軍營。
東邊屬國十二村，一夜之間全部消失。
這些事，你們可知曉？」
俘虜們面面相覷。
有人低下頭，有人攥緊了拳頭，有人眼眶紅了。
一個蹲在前排的中年俘虜嘴唇劇烈顫抖著，想說什麼，又不敢說。
聞仲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：
「本帥不要求你們信。本帥只讓你們用眼睛去看。看看大商的軍隊，是如何對待西岐的百姓。再看看你們自己的家鄉，在被姬昌統治這些年裡變成了什麼樣子。」
他轉過身，聲音忽然拔高。
「傳令下去。今日午飯，俘虜與守城士卒同鍋同食。
重傷者，軍醫逐一救治，不得遺漏。輕傷者，敷藥後編入輜重營。
願留者留，願歸鄉者，每人發放銀三兩、糧五斗遣返。
將官單獨關押，飲食起居與守城士卒同等待遇，任何人不得折辱。」
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。
銀三兩，糧五斗。
眾人中肯定有打了大半輩子仗的老兵，從沒聽過俘虜還能拿路費回家的。
同鍋同食，發放銀糧遣返，他們是俘虜，是打了敗仗被押回來的罪人。
等待他們的不該是勞役、折辱、甚至殺頭嗎？
可這個老將軍說什麼？
他們沒有聽錯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