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0章 告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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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在他們眼裡,真相不重要。對錯不重要。百姓的命,你我的命,武吉那三千人的命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誰能贏,誰能坐上那個位子,誰能替他們收割這人間氣運。」

  南宮适沉默了。

  他垂下頭,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。那雙手握了二十七年刀,殺過數不清的人。他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,以為刀上的血是為了更大的公道。可此刻,他忽然不確定了。

  帳內陷入漫長的沉默。

  燭火燒到了盡頭,燈芯歪倒在燈油里,火光一明一滅,隨時都要熄滅的樣子。

  良久,南宮适開口了。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。

  「軍師,末將只是一個武夫。不懂那些大道理,也不懂什麼天命氣運。但末將知道一件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末將麾下的弟兄們,有的跟了末將十幾年,有的剛入伍不到一年。他們有父母,有妻兒,有還沒娶媳婦的光棍漢,有等著回家種地的莊稼人。他們跟著末將,是因為信末將能帶他們活著回去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直視姜子牙。

  「軍師,末將不管上面的人怎麼想。末將只想知道,您,還能帶我們活著回去嗎?」

  姜子牙看著這個渾身傷疤的老將,看著他眼中那股被壓到極致卻始終沒有熄滅的光。

  然後,他站起身,整了整那身洗得發白的道袍。

  「南宮將軍。」他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更有重量,「本軍師不能保證每一個人都活著回去。但本軍師可以保證,從今往後,不會再有一個西岐的弟兄,死得不明不白。」

  南宮适的眼眶忽然紅了。

  他單膝跪地,抱拳過頂,沉聲道:「末將南宮适,願聽軍師調遣。」

  姜子牙伸出手,扶起他。

  「南宮將軍,這條路不好走。走下去,可能會死。」

  南宮适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:「軍師,末將這條命,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能死得明白,值了。」

  兩人都沒有注意到,帳簾外,一道人影悄然退去。

  腳步很輕,輕得像一條蛇。

  辛甲的後背被冷汗浸透,夜風一吹,冰涼刺骨。他快步穿過營帳之間的甬道,腳下幾乎沒有聲音——十六歲入伍,打了十幾年仗,別的本事不敢說,潛行匿跡的功夫早已刻進了骨子裡。

  他不敢跑。一跑,巡夜的士卒就會注意到他。他只能快走,步子又急又輕,像一頭被猛獸追趕的鹿。

  直到鑽進自己的營帳,他才敢大口喘氣。

  帳內沒有點燈。黑暗中,他摸索著坐到榻邊,雙手撐著膝蓋,胸膛劇烈起伏。

  腦子裡姜子牙和南宮將軍的那些話還在翻湧,一句一句,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。

  辛甲的手在發抖。

  不是憤怒。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、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
  他在興奮!

  他想起武吉帶回來的那些屍體。

  那些屍體被草草掩埋在關外的荒地里,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。

  他親手幫忙抬過其中幾具,有剛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,臉被毒煙燻得發黑,眼睛還不甘地睜著;有跟了他三年的老兵,臨死前把家書塞在他手裡,說辛校尉,替俺捎回去。

  他當時沒有哭。

  打了這麼多年仗,早就不會哭了。

  可現在,他坐在黑暗裡,手抖得停不下來。

  辛甲咬緊牙關,強迫自己冷靜。

  他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:軍師說的那些話,是大逆不道。

  是對侯爺的不忠,是對廣成子仙師的背叛。

  他應該立刻稟報,應該讓仙師知道,應該做些什麼。

  他想起了廣成子戰前的許諾:「凡西岐將士,奮勇殺敵者,有功者,可得仙緣。可入我闡教門下,修行仙法,長生久視。」

  長生久視。

  這四個字,在辛甲心裡燒了許多年。

  他出身寒微,父母都是佃農,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,最大的願望不過是風調雨順、多打幾斗糧。


  他十六歲替人頂了兵役,本想著混幾年就回去,可一入軍營,便再也沒能脫身。

  他見過太多人死去,也見過太多人靠軍功翻身。

  他知道,像他這樣沒有背景、沒有家世的人,想要出人頭地,只有一條路,那便是拿命去拼。

  而這一次,廣成子給了他一條從未想過的路。

  仙緣。長生。

  那是他做夢都不敢夢的東西。

  可現在,姜子牙說,這一仗是錯的。

  說那些仙人不在乎他們的命。說所謂的天命,不過是收割人間氣運的藉口。

  辛甲不知道該信誰。

  他只知道,如果這一仗打不下去,如果西岐退兵,那些許諾仙緣、長生、出人頭地的機會都會化為泡影。

  他這輩子,可能再也沒有第二次這樣的機會了。

  黑暗中,辛甲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。

  他不是南宮适。

  南宮适打了二十七年仗,功名利祿都掙夠了,可以談良心,可以談「讓弟兄們活著回去」。

  可他辛甲不一樣。他才二十五歲,還沒有封妻蔭子,還沒有光宗耀祖,還沒有讓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跪在他腳下。

  他不想一輩子只做一個校尉,不想像他爹那樣老死在田埂上,連塊像樣的墳頭都沒有。

  這個機會,他絕對不能丟。

  辛甲深吸一口氣,從榻邊摸出火摺子。

  他從行囊里翻出一塊粗布、一支炭筆。

  布是備用的裹傷布,炭筆是他自己削的,用來畫簡易的地形圖。

  他將布鋪在膝上,筆尖懸在布面上,停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他落筆。

  字跡歪歪扭扭,他讀書本就不多,寫不出漂亮的文章。

  但他能把事情說清楚,已經足夠了。

  辛甲將粗布捲成細細的一條,塞進一枚竹筒里,用蠟封口。

  然後他喚來自己的親兵。

  「連夜出發。走山路,別讓他人看見。」他將竹筒塞進親兵手裡,壓低聲音,「無比送到侯爺手裡。記住,除了侯爺,誰都不能給。」

  少年點了點頭,將竹筒貼身收好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辛甲站在帳門口,望著少年遠去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
  夜風刺骨,吹得他渾身發冷。

  可他的手,已經不再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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