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弔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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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西岐城,連日陰雨。

  伯邑考的葬禮在三日後舉行。

  沒有銘旌,沒有儀仗,沒有宗族長老扶靈,甚至連一口像樣的棺槨都沒有。

  罪人自戕,不得入宗祠,不得立碑銘,不得以侯府之禮下葬。

  這是規矩。

  這是禮法。

  這是姬昌親自製定、用來約束西岐上下的規矩。

  如今,沒想到這規矩落在了自己兒子頭上。

  棺木是楊木的,薄薄一層,漆都沒上。伯邑考生前那襲被血染透的白衣已經換下,換上的是粗布麻衣。

  因為他是罪人。

  是欺世盜名、屠戮屬國、禍害百姓的罪人。

  是那個被西岐百姓唾罵、被文武百官不齒的罪人。

  靈堂設在侯府最偏僻的西跨院,連正廳都沒資格進。

  沒有輓聯,沒有香燭,只有一盞孤零零的長明燈,在穿堂風中搖搖欲滅。

  姬昌跪在棺前,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。

  他的發冠歪在一邊,頭髮散亂地垂下來,灰白相間,像一蓬枯草。

  那身素色麻衣上沾滿了泥土和淚漬,皺皺巴巴地裹在他身上,襯得他整個人瘦脫了形。

  他趴在棺邊,臉貼著那層薄薄的楊木板,像是這樣就能離兒子近一些。

  「邑考……」他的聲音沙啞得聽不清,像砂紙刮過粗石,「為父在這兒……為父陪著你……」

  可再沒有人回應他。

  棺木里安靜得像一口枯井。

  他伸出手,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棺蓋,動作輕得像在撫摸熟睡的嬰兒。

  「你小時候怕黑,每晚都要為父點著燈才能入睡。如今你一個人躺在這裡,黑不黑?冷不冷?」

  他不住得念叨著,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說給兒子。

  每一次眼淚都會忍不住流下來,順著棺木的縫隙滲進去,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痕。

  「是為父對不起你……為父對不起你啊……」

  門口,兩個值守的侍衛聽著裡面的動靜,習慣得對視一眼。

  「侯爺這都三天了……滴水未進……」一個壓低聲音道。

  「噓。」另一個搖了搖頭,朝靈堂方向努了努嘴,「這種事,咱們當差的別多嘴。」

  「畢竟是自己兒子,哪怕犯下大錯。」

  「唉,公子怎麼就那般想不開呢?真是苦了侯爺這個做父親的。」

  「誰說不是呢。」

  「參加軍師!」其中一人見到姜子牙,趕忙噤聲。

  姜子牙腳步一頓,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那眼神不算凌厲,卻讓兩個侍衛莫名脊背發涼,慌忙低頭退到一旁。

  「行了,都別在這守著退下吧。」姜子牙對侍衛嚼舌頭的行為很是反感。

  「屬下遵命!」兩人不敢多言,迅速退了下去。

  雨不大,細細密密地下著,像老天也在為這個年輕人送行。

  靈堂內,長明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,好幾次幾乎熄滅,又在最後一刻掙扎著重新燃起。

  昏黃的光影在姬昌臉上晃動,映出他深陷的眼窩、蠟黃的臉色、乾裂的嘴唇。

  他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軀殼,只有那雙手還在機械地撫摸著棺木。

  姜子牙踏進靈堂時,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。

  姜子牙走到棺前,從袖中取出三炷香,就著長明燈點燃。

  青煙裊裊升起,在潮濕的空氣中盤旋片刻便散盡了。

  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,將香插入棺前那隻破舊的瓦盆里。

  認真弔唁完,姜子牙直起身轉向姬昌。

  這位西伯侯跪在棺邊,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,依舊趴在那裡,喃喃自語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姜子牙輕聲喚道。

  姬昌沒有反應。

  「侯爺。」他又喚了一聲。

  姬昌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,緩緩抬起頭。


  姜子牙看到那張臉,心頭一緊。

  不過三日,姬昌卻像是老了十歲。

  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嘴唇上全是乾裂的白皮,眼睛裡布滿血絲,渾濁無神如兩口枯井。

  「姜……子牙?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,「你來……做什麼?」

  姜子牙在棺側蹲下,與姬昌平視。

  「來送公子一程。」

  姬昌怔怔地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比哭還難看,嘴角扯動時牽動乾裂的嘴唇,滲出細細的血珠。

  「送他?」他喃喃道,「他是罪人……他是罪人啊……你送他做什麼?」

  他不住重複著,像是告訴自己,又像是在騙自己。

  可他一直說服不了自己。

  姜子牙見姬昌這副模樣,只道是又可憐又可恨。

  明知道兒子是冤枉,明明心中有巨大的愧疚感,但他不可能真得為了一個死去的兒子正名。

  否則他便不是那個醉心全力的姬昌。

  姜子牙不想過多搭理他,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物,遞到姬昌面前。

  那是一枚玉佩。

  通體溫潤,上面刻著一個「安」字。

  姬昌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,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般,僵住了。

  他認得。

  他當然認得。

  那是邑考從小佩戴的東西,是他生母臨走前親手掛在他脖子上的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他的手劇烈顫抖著,想去拿,卻又不敢,「這怎麼會在你這裡?」

  「公子生前交給在下的。」姜子牙的聲音很輕,也很沉痛,「他吩咐務必請在下替他轉交給姬發。」

  姬昌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  他盯著那枚玉佩,看著上面那個「安」字,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。

  「安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安……他臨死還想著保他弟弟平安……」

  他忽然抬起頭,死死盯著姜子牙。

  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不是憤怒,不是瘋狂,而是一種瀕臨崩潰、近乎哀求的確認。

  「姜先生。我知道你瞧不上本侯,不過無所謂。我也瞧不上自己。」

  他自嘲得笑了笑,隨後語氣急切起來,「但求你告訴本侯,別騙本侯。」

  「伯兒他……」

  姬昌再度哽咽,「他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今天?」

  姜子牙沉默。

  「是不是在廣成子找上他之前,他就已經想好了?」姬昌的聲音在發抖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
  明明他知道就是如此,可他就是想聽到姜子牙親口承認。

  姜子牙依舊沉默。

  可這沉默本身,就是答案。

  姬昌鬆開了玉佩,任由它落在膝上。

  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,癱軟地靠在棺木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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