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 誅心之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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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溟步入,在客椅坐下,掃過簡樸的卦室微笑道:「無妨。生活不易,各有難處。

  觀先生這卦館清靜,筆跡亦有風骨,想必先生並非只為餬口而設此館吧?」

  姜子牙眼神微動,謹慎答道:「貴客謬讚。不過略識幾字,難以他技謀生,只得在此以所學賺些錢財,實在愧對解惑釋疑四字。」

  「先生過謙了。」

  王溟目光清澈,直視姜子牙。

  想到原著中姜子牙是見朝歌亂象叢生,入朝為官後不久逃往西岐。

  隨後問道:「在下方才一路行來,見這朝歌市井,雖聞大王久不臨朝,謠言四起,但街面井然,商販各守其位,役徒各司其職,兵卒少有擾民。

  不知先生居此數年,以您觀之,此間百姓生活,較之其他地方如何?

  與那四方傳聞,又有幾分相符?」

  這番話閒聊朝歌現狀,實則觸動了姜子牙心裡最深的困惑。

  眼前這實實在在的秩序與百姓生活改善,與師門預言的氣數將終有著巨大矛盾。

  姜子牙身軀微微一震,抬頭深深看了王溟一眼。

  他沉默良久,才道:「貴客觀察入微,在下實在佩服。但天道運轉,有升有降,有興有替,非人力能違逆。

  眼前這清平安樂,不過是大潮將起前的短暫寧靜。」

  姜子牙此話,雖承認眼前事實,但由於長期受到師門薰陶,他自始至終仍對師門理念深信不疑。

  闡教之人果然又試圖用天道循環來解釋,但語氣已不如過往堅定。

  不知為何,姜子牙腦中竟閃現在崑崙山與申公豹的對話。

  「世事循環,潮起潮落,確然如此。」

  王溟微微頷首,話鋒卻轉,「但潮汐之變,也非頃刻間。

  在下也有一惑。這潮汐漲退,沙灘更易,究竟是自然規律所致?

  還是另有那呼風喚雨、驅策浪濤之手,刻意掀起巨浪,只為讓人看到他們設下的景象?」

  姜子牙再度沉默。

  見他如此,王溟繼續誅心:「若沙案本尚穩固,生靈自有生存之法,雖不免風霜侵蝕,卻未必頃刻喪命。

  可若有外力,為了見不得光的目的,便亟不可待地引滔天浪潮,那這潮汐更替,究竟是天意如此,還是人意使然?

  沙案最終的命運,該歸咎於自身,還是那迫不及待的推波助瀾之人?」

  姜子牙聞言,如遭雷擊,渾身劇震,霍然抬頭看向王溟。

  此人這番言論,無疑是在質疑所謂天命的真實目的。

  是在暗示,西岐乃師門所宣揚的殷商當亡、周室當興,不是單純的自然循環。

  姜子牙越想越覺得渾身發寒。

  莫非是某位至高存在在主動干預這個進程?

  這與他所受教誨、與師尊殷殷囑託、與他下山時懷抱的順天應人信念,產生了根本衝突!

  但……但結合他這些年在朝歌的所見,若殷商真已糜爛到無可救藥、天怒人怨,又何來這般景象?

  「你究竟是何人?」姜子牙聲音乾澀,固有認知被此番質疑鑿開了裂縫,「不管你是誰,此言……此言太過……」

  他袖中的手顫抖,此番已點破他不敢深想的可怕念頭。

  「太過驚世駭俗?還是太過接近不願深究的真相?」

  王溟搖頭,感慨道,「先生是讀書明理、有慧根之人,當知世事如棋,並非只有黑白分明。

  執棋者落子,自有其道理與目的。

  而棋子的命運,有時並不能全由棋局決定。」

  「今日與先生閒談,偶有所感,胡言亂語罷了,先生不必掛懷。

  世事紛擾,肉眼所見未必為真,耳中所聞未必為實。

  或許唯有時間,方能沉澱出最終答案。」

  王溟將一錠銀子輕輕推前:「茶資奉上,多謝先生傾聽在下這些無稽之談。願先生在這紛亂塵世中,能守住本心,看清真正該走的路。」

  說罷,王溟對仍在愣神的姜子牙行了一禮,便轉身離去,迅速消失在姜子牙視野。

  卦館內,姜子牙呆立原地,望著那錠銀子,良久未動。


  千里之外,北疆重鎮,冀州。

  此刻的冀州城,籠罩在一片內外皆緊的氣氛中。

  城牆上,戍卒披甲執銳,警惕地掃視城外往來行人,數量明顯多於往常。

  城門盤查森嚴,進出皆需詳驗身份文書,稍有可疑便被帶到一旁盤問。

  冀州侯府,位於城中心。

  內宅主院。

  往日伺候的僕從皆被屏退,唯有幾名絕對忠心的家將守在院外,皆是神色凝重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室內,藥石味濃得化不開。

  冀州侯蘇護,這位以剛烈勇武著稱的北地諸侯,正背對著房門,站在窗前。

  他身形依舊挺拔,但緊握的雙拳,充滿血絲、盯著窗外枯枝的雙眼,卻暴露了內心的焦灼與無力。

  身後臥榻上,躺著三人。

  一位是蘇護的生母,年過七旬,原本還算硬朗的身子,如今卻消瘦得脫了形。

  其眼眶深陷,呼吸微弱,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斷掉。

  緊挨著的,是蘇護的正妻。

  她曾是北地有名的賢惠佳人,如今卻是容顏憔悴,雙目緊閉,額間有青黑氣繚繞,即便在昏睡中,眉頭也痛苦地緊蹙著,不時發出模糊的囈語。

  最內側的,是蘇護獨子,蘇全忠。

  青年臉色慘白,嘴唇發紫,氣息同樣微弱得令人心揪。

  三位至親,同時染上怪疾,且症狀相似,皆是生機莫名流逝,藥石罔效。

  請遍了北地名醫,甚至重金延請了幾位雲遊的修士、巫祝,皆是束手無策。

  目前只能以丹藥或符水勉強吊住一口氣,延緩生機流逝,卻無人能說清病因,更遑論根治。

  蘇護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木屑紛飛。

  他胸膛劇烈起伏,虎目中,痛苦、憤怒、以及被逼至絕境的瘋狂,激烈地翻滾。

  便是因為此事!

  若非母親、妻子、兒子接連倒下,且病情詭異,凡俗手段盡皆無效,他蘇護即便對朝歌那位再不滿,對增加的貢賦再腹誹,也斷不會輕易反叛!

  他蘇家世代鎮守北疆,忠勇傳家,深受先王帝乙信重,豈是那等毫無憑仗、僅因一時政見不合便熱血上頭的莽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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