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6章 真開眼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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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就等這話了。」

  胖子早已按捺不住,口裡吼了一聲。

  和摩拳擦掌,眼裡冒著火的阿旺,以及面色冷峻,挽起了袖子的周海峰一起,迅速將船上備用的一塊厚重跳板抬了過來。

  跳板是硬木做的,兩頭包著防滑的鐵皮。

  哐當一聲悶響,跳板穩穩搭在了張海那條船低矮破爛,甚至能看到裂縫的船舷上,微微顫動著。

  周海洋第一個踏上了微微顫動的跳板。

  他沒拿什麼鋒利的刀具,手裡只拎著一根從工具艙順手拿來的硬木船槳。

  槳葉厚實,木紋緊密,沉甸甸的,揮起來帶著風聲。

  胖子則提著他那根用慣了的硬雜木短棍。

  阿旺反手握著一根一頭扁平的鋼製撬棍,在暮色中泛著冷光。

  周海峰將一截浸過桐油的纜繩在手上繞了兩圈,攥緊,繩頭垂下來。

  周長河看著兒子和侄子的背影,看著他們手中那些不算致命卻足以讓人骨斷筋折的「傢伙」,猶豫了一瞬,終究還是放心不下。

  抄起一根平時用來撐開流刺漁網的粗毛竹竿,跟了上去。

  他得看著點。

  不能讓這幾個年輕氣盛,正在火頭上的小子在教訓人的時候失了分寸,真鬧出不可收拾的人命大事來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們想幹什麼?還有沒有王法了!光天化日……不對,你們這是搶劫!是行兇!」

  張海看著周海洋等人手持傢伙,面色冷硬地跳上自己這搖晃不止的破船頭,色厲內荏地嘶喊著。

  他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,背脊緊緊抵住了冰冷粗糙的船舷。

  他船上那些船工,早已默默退到了駕駛艙門邊、纜樁後面,或者乾脆縮進了昏暗的艙口。

  低下頭,或者扭開臉,徹底擺出了不聞不問,與我無關的姿態。

  「王法?」

  周海洋一步步走近,手裡的硬木槳隨意地掂了掂,目光如冰:

  「你跟老子講王法!偷東西的時候,追著船要打要殺的時候,你特娘的的王法在哪兒?!海上的規矩又在哪兒?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一個箭步上前,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影子。

  木槳帶著沉悶的風聲,結結實實拍在張海慌忙抬起格擋的右小臂上。

  咔嚓——

  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,是木頭與骨頭碰撞的聲音。

  「啊——」

  張海發出一聲悽厲不似人聲的慘叫,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,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。

  他踉蹌著向後倒去,後背重重撞在船舷上,差點翻落海中。

  胖子哪會跟他客氣!

  木棍朝著張海肉厚的大腿外側和屁股就狠狠掄了過去。

  棍棍到肉,發出「噗噗」的悶響。

  「偷老子的地籠!還敢追著罵你胖爺!老子讓你罵!讓你追!讓你囂張……」

  阿旺和周海峰則如猛虎撲食,同時跳向緊挨著的另外兩條船。

  張波還算機警,還想往狹小昏暗的船艙里鑽。

  被阿旺一個健步追上,揪著後脖領子,像拖一條死狗般硬生生拽了出來。

  張濤更是嚇得腿軟如泥,癱在甲板上動彈不得。

  被周海峰像拖麻袋一樣拖過沾滿黏液和魚鱗的甲板,扔到了張海身邊。

  哥仨滾作一堆,慘呼連連。

  拳腳、棍棒、撬棍,夾雜著憤怒的斥罵和痛苦的哀嚎,如同疾風暴雨般落下。

  周虎和周鐵柱見局面已完全控制,張家船工又都表明了不摻和的態度。

  便也帶著各自船上兩個最精壯,脾氣也最火爆的夥計跳了過來。

  周虎膀大腰圓,像半截鐵塔,上船時那舊木船都明顯傾斜了一下。

  他上去就揪住還想抱頭往人縫裡鑽的張濤。

  蒲扇般的大手左右開弓,「啪啪」兩個結實響亮的大耳刮子。

  打得張濤眼冒金星,耳朵里嗡嗡作響,臉頰瞬間高高腫起,像發麵饅頭,嘴角也破裂淌出血絲。


  「小逼崽子。毛沒長全就學人當海匪!偷地籠。追大船。你想幹啥?!」

  「真他媽活膩歪了,老子現在就送你下海餵魚,讓你清醒清醒。」

  周虎的罵聲如同他的巴掌一樣厚重有力。

  張家三兄弟起初還能勉強護住頭臉,嘴裡不乾不淨地哀嚎怒罵幾句。

  待到棍棒拳腳如雨點般密集地落了一陣,便只剩下在濕滑腥臭,混雜著魚內臟和污水的甲板上翻滾、呻吟、求饒的份兒。

  張海起初還梗著脖子,從牙縫裡擠出幾句「周海洋我日你祖宗十八代」、「有本事弄死老子」之類的狠話。

  被周海洋用硬木槳那沉重的柄端狠狠搗在胃部。

  疼得他像只煮熟的蝦米般蜷縮起來,乾嘔不止,差點把苦膽水都吐出來之後。

  也只剩下斷斷續續的、含糊的呻吟和求饒。

  「別……別打了……哎喲……海洋……海洋哥……我們錯了……真錯了……再也不敢了……饒命啊……」

  「錯了。」

  周海洋停下手,用還沾著點污漬的槳柄抵著張海的胸口,讓他仰面躺在骯髒的甲板上。

  自己則居高臨下地冷眼俯視,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:

  「錯哪兒了?說清楚!」

  「不該……不該剪你們的延繩釣……不該起你們的地籠……不該……不該追你們的船……」

  張海鼻青臉腫,嘴角破裂,說話漏風。

  含糊地數落著自己的「罪狀」,每說一句都牽扯著身上的傷痛,齜牙咧嘴。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周海洋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,讓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。

  「還……還有……不該罵人……不該說那些狠話……」

  旁邊的張波忍著肋下和胳膊傳來的劇痛,喘息著,虛弱地補充。

  立刻換來旁邊阿旺不耐煩地一腳,正踹在他腿彎處。

  他悶哼一聲,差點跪倒。

  張濤最是膿包,早已涕淚橫流,臉上污糟一片,分不清是鼻涕眼淚還是甲板上的髒污。

  他哭喊著,聲音尖利而諂媚,拼命想把責任推出去。

  「都是我哥!是我大哥二哥。他們出的餿主意。」

  「說非要給你點顏色看看,把上次丟的面子找回來……不關我事啊海洋哥。」

  「我就是個跟屁蟲,您大人有大量,饒了我吧!我給你磕頭了。我給你當牛做馬。」

  說著竟真的想掙扎著爬起來磕頭。

  但因為身上疼痛和恐懼,動作滑稽又狼狽。

  「老三!你他媽放什麼狗屁!血口噴人!」

  張海怒極,忍著劇痛嘶聲罵道,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
  張波也扭過頭,用一種混合著震驚、憤怒、鄙夷和深深悲哀的眼神,瞪著這個為了自保,不惜把兄弟全都賣掉的弟弟。

  往日的兄弟情分,在這生死恐懼和拳腳面前,顯得如此脆弱和可笑。

  三兄弟此刻哪還有半分同胞共難的情誼。

  在無情的拳腳和巨大的恐懼面前,只剩下互相推諉、指責、狗咬狗一嘴毛的醜陋嘴臉。

  看得周虎、周鐵柱等人直皺眉頭,眼中儘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。

  連他們帶來的那兩個夥計都別開了臉,或是抱著胳膊冷笑。

  似乎覺得多看這幾眼都髒了自己的眼睛。

  這種人,實在不配稱為男人,更不配在海上混飯吃。

  一直躲在龍頭號艙門旁陰影里,透過門縫和舷窗玻璃看著這一切的張小鳳,雙手緊緊攥著洗得發白的衣角,微微顫抖。

  看著三個血緣上的堂哥如此狼狽不堪,像三條落水狗一樣被人痛毆、哀嚎、甚至毫無尊嚴地求饒、互相出賣。

  她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複雜難言。

  有對他們往日裡對自家刻薄寡恩,對自己姐妹冷嘲熱諷的憤恨,有對周海洋等人出手狠辣、毫不留情的驚悸。

  但那一絲源自血脈深處,無法完全割捨的不忍和悲哀,終究還是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幽幽泛起。


  讓她喉嚨發緊,眼眶發熱,視線有些模糊。

  張海眼角餘光,透過腫脹的眼皮縫隙,恍惚瞥見了張小鳳在對面船艙門邊模糊的身影。

  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虛無的稻草。

  他忍著全身散架般的劇痛,努力抬起頭,朝著那個方向嘶聲喊道:「小鳳!小鳳妹妹。你救救哥。你快幫哥說句話啊!」

  「咱們是一個爺爺下來的兄妹呀!骨頭斷了筋還連著啊!」

  「你跟海洋……跟海洋求求情,放過我們吧!」

  「哥知道錯了,真的知道了,以後再也不敢了,看在爺爺奶奶的份上,你拉哥一把。」

  張波和張濤也像是突然醒過神來,抓住了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  連聲朝著張小鳳的方向哀求,話語混亂不堪,涕淚交流。

  「呸!」

  胖子朝旁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,滿臉嫌惡和不屑,聲音洪亮:「真他媽開眼了,還小鳳妹妹,叫得比親妹妹還親熱。」

  「以前小鳳妹子家裡揭不開鍋,寒冬臘月穿著單衣,凍得嘴唇發紫。」

  「去你們家想借半碗糙米熬粥的時候,你們這三個親堂哥在幹啥?!」

  「啊!關門放狗。罵她喪門星。現在想起來是妹妹了?」

  「臉呢!你們張家溝的臉都讓你們丟到太平洋去了!」

  張小鳳聽著胖子那粗豪卻字字屬實、句句扎心的話。

  眼前仿佛又清晰地浮現出那些冰冷刺骨,飽含屈辱的記憶片段。

  緊閉的木板門,門內傳來的呵斥和狗吠,寒風颳在臉上如刀割。

  還有自己那時餓得發昏,凍得麻木的身體……

  她剛剛因為血緣而泛起的那一絲絲不忍和柔軟,迅速被更深的悲涼、決絕和一種解脫般的冰冷取代。

  她用力咬住下唇,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,然後猛地轉過身,背對著那片令人心亂、令人作嘔的甲板。

  肩頭難以抑制地微微聳動,卻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。

  有些東西,斷了就是斷了。

  周長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心中暗嘆一聲。

  他握著那根粗竹竿走上前,竹竿底端在甲板上輕輕一頓,發出「篤」的一聲悶響。

  他先抬起手,示意周海洋等人暫時停手。

  然後看著甲板上癱作一團,呻吟不止的張家三兄弟,緩緩開口。

  海風吹動他花白的、有些凌亂的頭髮。

  聲音在海浪的低吟和船隻輕微的搖晃中顯得蒼涼而沉重:「張海,張波,張濤,按輩分,我得叫你們爹一聲老弟。」

  「七幾年那會兒,隊裡組織闖外海漁場,搶馬鮫魚汛。」

  「我跟他,還有鐵柱他爹,虎子他大伯,是一條船上的兄弟。」

  「一起在半夜熬過能掀翻舢板的暴頭風,也一起跟隔壁縣的船隊搶過漁汛,掄過船槳,也分吃過一個涼窩頭。」

  「那時候,甭管你是海灣村的還是張家溝的,上了同一條船,就是把命拴在一起的生死兄弟。」

  「咱們這片海,養活了祖祖輩輩,也吞沒了不知多少好漢子。」

  「老輩傳下來的規矩,頭一條就是海上要互相幫襯,不能黑心,不能對同海吃飯的兄弟下死手。」

  「這是咱們漁民安身立命的根本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如粗糙的手掌般掃過三人狼狽不堪、悔恨交加的樣子,語氣漸厲,帶著痛心疾首的斥責。

  「可你們看看,你們今天乾的這叫什麼事!」

  「偷人家辛辛苦苦,頂著風浪下好的地籠延繩釣,那是斷人活路,是掘人祖墳!」

  「是咱們漁民最忌諱,最讓人戳脊梁骨的下作行徑。」

  「被發現了,不知悔改,趕緊溜走也就罷了。還敢仗著船多、人多,追上來要打要殺。」

  「你們眼裡,還有沒有半點祖宗留下的規矩?還有沒有半點同海吃飯的情分!」

  「今天要不是海洋事先有安排,我們這幾條老骨頭還能趕來。你們是不是就真敢下黑手。」

  「這大海茫茫,夜色一罩,你們是不是就真敢無法無天。做出讓祖宗蒙羞、讓子孫後代抬不起頭的事來。」

  周長河越說越氣,手中竹竿在甲板上重重一頓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顯示出他內心的激憤。

  「咱們漁民,活得就是個義字,靠得就是個信字。海上的規矩,不是紙寫的,是無數先人的血汗和教訓換來的。」

  「今天海洋他們揍你們,是你們自找的。該!」

  「換了我年輕那會兒,在海上碰上你們這種壞了規矩、還想逞兇鬥狠的。打折了腿扔海里,讓他自生自滅,也不算過分。那叫清理門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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