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3章 撞!撞也把他撞停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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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雖然心裡已經八成確定是張家兄弟,但周海洋還是想再靠近一些,親眼確認一下。

  同時也給周虎他們爭取一點集結和準備的時間。

  後方,緊追不捨的三艘漁船見「龍頭號」速度似乎略有放緩,更是如同打了雞血一般,引擎嘶吼著,極速追了上來。

  雙方之間的距離在快速拉近。

  暮色中,已經能看清對方船頭站著的模糊人影。

  「周海洋!你個縮頭烏龜!這一次,老子看你往哪兒跑!有本事別跑!」

  隨著距離拉近,海風送來的囂張叫囂聲清晰無比,帶著濃濃的恨意和得意。

  只見三艘追來的漁船里,為首那條稍大些的船頭上,一個穿著髒污藍色工裝方臉闊嘴的漢子,正舉著個老舊的鐵皮喇叭筒惡狠狠地喊著:

  「瑪德,還真是他們!」

  周海洋眯著眼睛,瞳孔收縮,一眼就認出了喊話的人。

  正是張家溝張朝東的大兒子,張海!

  旁邊兩條稍小的船上,也各自站著一兩個身影,揮舞著手臂叫嚷著。

  不用細看也知道,準是張海的兩個弟弟,張江和張河。

  三條破舊的小漁船,呈一個進攻的三角陣型,氣勢洶洶地壓了過來。

  張小鳳也看清了來人,原本因為緊張而緊抿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。

  臉色變得蒼白,眼中湧上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
  隨即是深深的失望和被親人背叛的刺痛與難過。

  她怎麼也沒想到,帶著船來偷魚,甚至可能想傷害海洋哥哥他們的,竟然是自己的親堂哥。

  她喃喃道,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:

  「為什麼……阿海哥……你們……為什麼要這麼壞啊……」

  甲板上,胖子早已氣得七竅生煙,血壓飆升。

  看清是張海後,更是火冒三丈,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。

  他衝到船舷邊,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清,衝著對面破口大罵,粗糲的嗓音在海風裡奮力傳開:

  「張海!我擦你祖宗十八代!你個生孩子沒屁眼的賊骨頭!敢偷你胖爺我下的地籠和延繩釣!」

  「你給老子等著!待會兒老子不把你屎打出來,算你拉得乾淨!」

  張海的罵聲混在海風裡傳過來。

  周海洋聽了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。

  他左手把著厚重的柚木舵輪,右手習慣性地摩挲著操作台上被磨得發亮的黃銅油門杆。

  眼睛盯著前方海天相接處那片越來越沉的鉛灰色。

  對身旁繃著臉的周海峰說:「聽這動靜,狗越是叫得響,心裡越是沒底。」

  張海那頭見龍頭號沒甚反應,氣焰更盛,扯著那副被菸酒糟蹋壞了的破鑼嗓子繼續嚷:

  「死胖子,有本事別跑。等老子揪住你,不把你捶得回你娘胎里重造一遍,老子往後跟你姓。」

  他抬手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腥鹹海水,像是忽然想起件頂得意的事,聲音拔得更高,帶著股故意炫耀的狠勁兒:

  「噢,對了,忘跟你們說了。剛才在你們那寶貝延繩釣上,順了點利息。」

  「老大一條傢伙。老三,別捂著了,抱出來讓周老闆他們也掌掌眼。」

  「來嘞——」

  老三張濤響亮地應了一聲,臉上掛著混不吝的笑。

  彎腰鑽進自家那矮小、舷牆都掉了漆的船艙。

  艙里昏暗,隱約傳來魚尾拍打艙板的悶響。

  不一會兒,他吭哧吭哧地抱出一條通體暗紅,鱗片在昏沉天光下仍泛著綢緞般光澤的大魚。

  魚尾巴無力地垂著,一下下拍打在他沾滿魚鱗和污漬的粗布褲腿上。

  那體型,厚實沉重,一掂量就知道不下二十斤。

  「我日你先人。張海。那是老子的魚。」

  周海峰一眼認出那是極難得的紅雕。

  這可是是他們父子幾人守了大半夜,精心布下的鉤繩最指望的好貨。

  頓時氣得脖頸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,眼睛瞪得血紅。


  「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張濤把魚又往上顛了顛,故意讓那鮮艷的魚尾在半空劃拉兩下:

  「嘖嘖!真別說,你們這手氣是真好。」

  「老子在這片海晃蕩了小半輩子,延繩釣下的海米都能堆成山了,這麼大的紅雕,還是頭一回撿到。多謝了啊,周老闆。」

  他故意把「撿」字咬得特別重。

  聽著對方肆無忌憚的奚落,龍頭號甲板上的胖子牙關咬得咯咯響,攥緊的拳頭骨節發白。

  周海峰胸膛劇烈起伏,喘氣聲粗重。

  連一向主張息事寧人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周長河,也沉下了被海風吹得黝黑起皺的臉。

  他狠狠吸了一口用舊報紙卷的、嗆人的菸葉子,低聲罵了句:

  「下作胚子,越來越沒個規矩了。」

  張海兄弟幾個卻愈發來勁。

  張海搶過那個漆皮剝落、電線都裸露出來的鐵皮喇叭,湊到嘴邊。

  帶著一股子痞氣喊道:「周海洋!你他媽屬兔子的?就會跑!上次在碼頭那股橫勁兒呢?餵狗啦?」

  旁邊兩條更顯破舊的小漁船上,立刻傳來幾聲參差不齊的鬨笑和尖利的口哨。

  在空曠的海面上顯得格外刺耳,卻也透著一股虛張聲勢的味道。

  這時,龍頭號駕駛台側方那個漆成紅色的鐵皮喇叭先是「刺啦」響了幾聲雜音。

  接著傳出周海洋的聲音。

  那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平淡,卻穩穩地壓過了風聲和主機低沉的轟鳴。

  「路上有野狗追著咬,我不跑,難道還停下跟它對吠。沒那閒工夫,也嫌髒。」

  這話像根淬了冰的釘子,猝不及防地扎進張海耳朵里。

  他臉上那點囂張的笑意瞬間凍住,轉而變成暴怒的醬紫色,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
  「我操……」

  他破口大罵,順手就把手裡那破喇叭狠狠摜在腳邊的甲板上。

  「哐當」一聲,鐵皮殼子跳了兩下,滾到一堆濕漉漉的漁網邊。

  「追!給老子往死里追!今天不把他那破船逼停,不把他那張嘴撕爛,老子以後倒著走。」

  「追吧!」

  駕駛室里,周海洋盯著雷達屏幕上那三個緊緊咬在後方不斷閃爍的綠色光點,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
  「就怕你們不追……」

  他左手穩穩控著被手掌磨出包漿的舵輪,感受著船體破開波浪時傳來的細微震顫。

  右手熟練地抄起固定在面板上的黑色高頻對講機。

  咔噠一聲,擰到早已預設好的那個頻道。

  傍晚的海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隙鑽進來,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和濃重的海腥味。

  「虎哥,虎哥,我是海洋,聽到回個話!」

  他聲音不高,混在主機低沉而有節奏的轟鳴里,有種被風浪磨礪過的粗糲和鎮定。

  對講機沉默了兩三秒,傳來「滋啦滋啦」的電流雜音。

  隨即一個略顯青澀但語速很快的聲音響起:

  「海洋哥。是你嗎?我是阿榮。我姐夫……虎哥他還在後頭鋪上歇著呢,響午起網累著了,這會兒是我在掌舵。」

  周海洋知道阿榮。

  周虎的小舅子,十八九歲,跟船跑過兩三趟秋汛。

  人機靈,肯學,幹活不惜力氣,就是還有點年輕人的毛躁。

  「阿榮,是我。我這邊遇著點麻煩,得讓虎哥過來搭把手。」

  「麻煩……」

  阿榮的聲音立刻繃緊了,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義氣。

  「啥情況?嚴重不?海洋哥你等著,我馬上就去喊我姐夫。」

  根本沒多問一句是什麼麻煩,危不危險。

  那份毫不遲疑的信任和仗義,讓周海洋心頭微微一熱。

  在這片翻臉無情、利益至上的大海上,一聲招呼就能調轉船頭趕來的人,比親兄弟也不差什麼了。

  「好,麻煩了。」


  他不多廢話,迅速切換另一個頻道,旋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。

  「鐵柱哥,鐵柱哥,我是海洋。」

  這次回復來得更快,嗓門洪亮,穿透電流雜音也帶著股火爆勁兒。

  「海洋。咋這時候喊話。是不是又撞上大魚群了。讓老哥也沾沾喜氣啊!」

  周海洋苦笑一下,加快語速:

  「魚群沒有,麻煩倒有一堆。鐵柱哥,我讓人盯上了。」

  「張朝東家那三個小子,偷了我下的地籠和延繩釣。現在正攆著我船屁股追呢,看樣子是想把我逼停。」

  「啥!」

  周鐵柱的怒吼幾乎要震破喇叭,夾雜著一聲拍打艙壁的悶響。

  「張海那三個王八羔子。反了他們了。大白天偷魚還敢追船。當我們海灣村的老少爺們都是泥捏的。」

  「海洋你別慌,把穩舵,報位置。老子跟虎子立馬掉頭。非把這幾個不長眼的海匪崽子收拾得服服帖帖。」

  那股子火爆又直接的義憤,讓周海洋心裡踏實了大半。

  「我在往竹山島方向引他們,估摸著再有半個鐘頭就能到島東邊那個小灣口附近。」

  「竹山島。東邊灣口……」周鐵柱略一沉吟,立刻明白過來,「行!那地方我熟。」

  「你小心點開,那邊暗流雜,水下有礁影子。我們抄近路過去,堵他個正著。」

  「狗日的,壞了祖宗規矩還想逞凶,沒這個道理。」

  「謝了,鐵柱哥。回頭船靠了岸,都到我家,讓我媽燉鍋新鮮的,咱們好好喝兩盅,驅驅晦氣。」

  周海洋臉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,皺紋在眼角舒展開。

  「喝。必須喝。你顧好自己船,咱們灣口見。」

  周鐵柱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,電流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剛放下對講機,駕駛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。

  周長河帶著一身濃重劣質菸草的味道走了進來,眉頭鎖成個疙瘩,臉上的憂色比窗外的暮色還沉。

  「老三,咋樣?虎子和鐵柱怎麼說?能趕來不?」

  周海洋轉過身,看到父親被海風和歲月雕刻得粗糙的臉上那抹化不開的焦慮,語氣放得格外平穩:

  「爸,放心,都聯繫上了。虎哥和鐵柱哥正往竹山島那邊趕,咱們一會兒就在那兒會合。」

  「等咱們三船到齊,該慌的就是後頭那三條破船了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,周長河一直緊繃的肩膀才稍稍垮下來一點,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重煙味的濁氣。

  「這就好,這就好……有他們倆在,咱心裡就有底了。」

  「你穩著開,我出去跟胖子他們說一聲,別一個個火急火燎的,再出什麼岔子。」

  「嗯,爸,您也寬心,沒事,我心裡有數。」

  周長河點點頭,又瞥了一眼雷達屏幕上那三個死死咬著不放,如同附骨之疽的光點,搖搖頭。

  嘴裡低聲咕噥著「作孽」,掀開厚重的棉布帘子走了出去。

  甲板上,胖子幾乎大半個身子都探出了鐵質船舷,脖子伸得老長。

  朝著後面越來越近的三條小船怒目而視,嘴裡罵罵咧咧沒個停,唾沫星子都濺到了船舷上。

  周長河走過去,拍了拍他結實的後背,那件舊軍褂下肌肉繃得緊緊的。

  「收收火,別嚷嚷了。海洋已經叫了援兵,虎子和鐵柱正往竹山島趕。」

  「等咱們三船到齊,該慌的就是後頭那三條破舢板了。」

  胖子眼睛猛地一亮,差點跳起來:

  「虎哥和鐵柱哥要來。太好了。媽的,看張海那幾個雜碎還狂個屁。」

  他一下子像是被打足了氣。

  蹭蹭幾步躥到船尾平時掛纜繩、拴浮標的高樁旁,雙手叉腰。

  衝著後方已清晰可見人臉的追兵扯開嗓子就吼,聲音洪亮得壓過了海浪。

  「張海。張波。張濤。你們仨沒卵子的慫包。是船底漏了窟窿還是昨晚逛窯子逛軟了腿。追這么半天還差著八丈遠呢!」

  「老子這龍頭號,油艙滿滿當當,柴油夠跑三天三夜不帶歇氣的。」


  「你們那三條老爺船,油箱裡的油夠不夠撐到明天天亮啊!」

  「別半道兒上斷了氣,漂在海上等海警來撈,那可就成十里八鄉的笑話咯!你們張家溝的臉都得讓你們丟盡。」

  為了讓胖子的「激將」更見效,周海洋適時地又將油門杆往回鬆了松。

  龍頭號的速度明顯又降了一截,與後面追兵的距離迅速拉近到不足二十米。

  暮色愈濃,海面成了深沉的鐵灰色。

  但雙方船上人的面目、衣著甚至臉上細微的表情,都已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張海那件油漬麻花、袖口磨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,和他氣得扭曲猙獰的臉,在昏暗中格外扎眼。

  張海站在自家船頭,被胖子這一通夾槍帶棒,專揭短處的痛罵氣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手指著前方,聲音都變了調。

  「加速!給老子加到頂!靠上去。撞!撞也把他撞停。」

  駕駛艙小窗里傳來舵手老陳悶聲悶氣,透著濃濃無奈的回應:

  「海哥,油門踏板都快讓我踩進機艙里了。這老機器就這點能耐,嘶吼得跟要散架似的,煙囪都在噴黑渣子,就是跑不快啊!」

  胖子聽得真切,更是拍著大腿,笑得前仰後合。

  乾脆轉過身,撅起屁股對著張海的船方向,重重拍了兩下厚實耐磨的勞動布褲襠。

  「哈哈哈——聽見沒?聽見沒!破船就是破船。就這還想學人當海霸。回家抱孩子去吧!」

  「跟在後頭好好聞聞你胖爺我放的尾氣,興許還能省下二兩柴油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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