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0章 第一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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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碼頭上,祝賀聲、玩笑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「感謝!感謝各位叔伯兄弟、嬸子嫂子來捧場!」

  周海洋抱拳,笑著朝四周團團作揖,聲音洪亮,穿透嘈雜:

  「借大家吉言!以後還得靠各位多幫襯!」

  阿陽和阿旺早已準備好,麻利地將寬厚的跳板搭上碼頭,用鐵鉤固定穩當。

  周海洋幾人依次走下船,腳踩上故鄉堅實的土地,立刻被湧上來的親友和熱情的村民們圍住。

  寒暄聲、詢問聲、祝賀聲不絕於耳,幾乎要將他們淹沒。

  胖子更是早有準備,腋下夾著兩條嶄新的「利群」煙,手上還拆開一包,逢人就遞,笑得見牙不見眼:

  「來來,叔,抽菸!」

  那大方豪爽的勁兒,引得接過煙的村民們暗暗感慨。

  周海洋這一夥,真是今非昔比,財大氣粗了,接船的排場都這麼足!

  緊接著,便是莊重而簡樸的祭祀儀式。

  這是老規矩,新船下水或首次歸港,必須祭拜,祈求平安豐收。

  先祭海龍王,祈求風調雨順,出海平安,莫起狂風惡浪。

  周長河作為一家之主、最年長的男性,神情肅穆,親手點燃三柱粗大的高香,香菸筆直上升。

  他領著兒子周海洋、周海峰,以及即將在這條船上搏擊風浪的胖子、阿旺、阿陽,面向大海,虔誠地三叩首。

  裊裊青煙帶著漁家人最樸素的祈願,緩緩升騰,融入廣闊無垠的海天之間。

  再祭船龍爺,求的是魚蝦滿艙,次次豐收,網網不空。

  儀式同樣簡潔而專注,充滿了世世代代漁民對大海的深深敬畏與卑微期許。

  碼頭上安靜了許多,只有海風的嗚咽和祭文低沉的吟誦聲。

  當天中午,周海洋家屋外那片寬敞的空地上,臨時用粗毛竹和厚帆布搭起了兩個大帳篷。

  底下擺開了十幾張從村里各家借來的八仙桌。

  為了辦好這場接船宴,周海洋哥幾個可是下了血本。

  特意跑到阿旺老家那個以養殖出名的村里,現挑現買了兩頭膘肥體壯的大肥豬,五隻活蹦亂跳的山羊。

  海鮮更是撿最好的上。

  個大肥美的梭子蟹、活蹦亂跳的對蝦、肉厚鮮甜的各種海魚……

  宴席的規格和豐盛程度,在村子近些年來的紅白喜事裡,都算得上是頭一遭。

  帳篷下熱鬧非凡,划拳行令聲、朗聲談笑聲、碗筷杯盤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,喧騰得幾乎要掀翻帆布頂篷,經久不息。

  讓周海洋略感意外的是,馬丹竟也混在來吃席的村民里來了。

  不過這婆娘顯然不是來道賀的。

  剛等熱菜上桌,別人還沒動幾筷子,她就立馬從懷裡掏出一個碩大的鋁製保溫桶,擰開蓋子,手腳麻利得跟演練過似的,專挑桌上的硬菜下手。

  紅燒得油亮噴香的羊肉、燉得酥爛入味的豬肉,一勺子接一勺子往桶里裝。

  也不和同桌或旁邊的人搭話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顧埋頭「作業」。

  裝滿後,蓋子一擰,拎起沉甸甸的保溫桶,低著頭,匆匆擠出人群就走了,也不知是臊得慌,還是覺得理所當然。

  周海洋正被一眾長輩和相熟的朋友拉著敬酒,推杯換盞間瞥見了這一幕,也只當沒看見,心裡覺得有些好笑,又有點無奈。

  高興的日子,懶得跟這種占小便宜沒夠的人計較,平白敗了興。

  這頓酒,直喝到日頭偏西,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,賓客們才帶著醉意和滿足,陸陸續續散去。

  王秀芳和李彩鳳帶著幾個平時相熟,手腳利索的媳婦,主動留下來幫著沈玉玲收拾殘局。

  杯盤狼藉,殘羹冷炙,又是一番忙碌。

  周海洋、周海峰、胖子這幾個今日的主角,早已喝得暈頭轉向,滿面通紅,舌頭都有些打結了。

  但誰也沒有離開的意思,還興致勃勃的圍坐在唯一一張還沒撤掉的桌子邊,勾肩搭背地說著豪言壯語和旁人聽不太懂的「海上胡話」。

  幸好周長河關鍵時刻還算清醒,扶著同樣喝了不少、腳步虛浮的親家公去裡屋炕上歇息了。


  不然照這架勢下去,自家老三怕是很快就要跟老丈人勾肩搭背、稱兄道弟,那場面可就有點滑稽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周海洋是被喉嚨里火燒火燎的乾渴給弄醒的。

  那感覺像堵了把滾燙的沙子,幹得冒煙,頭痛得像要裂開。

  睜開沉重的眼皮,屋裡一片漆黑,只有木格窗欞外透進一點朦朧的、青灰色的微光,分不清是凌晨還是傍晚。

  他腦袋一片空白,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外面桌邊躺到裡屋炕上來的。

  「醒啦?」

  身旁的沈玉玲被他翻身的動靜弄醒,聲音里還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嗔怪:

  「不能喝就少喝點,逞什麼能?渴了吧?等著,我給你倒水。」

  周海洋含糊地「嗯」了一聲,嗓子啞得厲害,說話都費勁:「難得……高興,大伙兒都敬酒,一不留神就……喝多了。」

  沈玉玲窸窸窣窣地起身,摸到桌子邊,就著窗外微弱的光,倒了杯早已晾著的溫水遞過來。

  周海洋接過來,大口大口地喝了。

  一股清涼潤澤而下,灼熱的喉嚨才得到些許緩解,人也算清醒了幾分,但頭痛依舊。

  「老丈人和大舅哥,還有姐夫他們,都安頓好了吧?沒喝多吧?」

  他揉著太陽穴問。

  沈玉玲躺回他身邊,沒好氣地說:「沒安頓好,都讓他們睡大街上了!就你瞎操心!」

  「爸把親家公扶去東屋睡了,大哥和姐夫在堂屋打的地鋪,這會兒估計還打著呼嚕呢!」

  周海洋在黑暗裡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,又牽得頭痛。

  「現在啥時辰了?天快亮了嗎?」他問道。

  「亮什麼亮,才四點多,離天亮還早著呢!」

  沈玉玲替他掖了掖被角,語氣放緩了些:

  「你這身酒氣,今天就在家好好歇著吧,別想著出海的事了,等酒勁徹底過了,人清醒了再說。」

  「我不急。」周海洋嘴硬道,「大哥和胖子那酒量,還不如我呢,估計現在睡得比我還死。」

  「都這樣了還吹牛!趕緊閉上眼,再睡會兒,睡著了頭就不疼了。」

  沈玉玲轉過身,聲音漸漸低下去,很快又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老丈人和大舅哥家裡都有鋪子要忙,不能久留,第二天一早,吃過沈玉玲特意為宿醉後的他們張羅的早飯便起身告辭。

  沈玉玲用兩個大竹籃,裝了許多昨天宴席上沒吃完,重新熱過的豬羊肉和海鮮,硬是塞給他們帶回去,給家裡人也嘗嘗。

  送走老婆娘家人,周海洋雖然還有些宿醉的乏力,但精神好了許多。

  他便領著二姐和姐夫上了停泊在碼頭的「龍頭號」,里里外外、仔仔細細地參觀了一遍。

  姐夫李建國是個老實巴交的手藝人。

  撫摸著駕駛室里那些鋥亮冰涼,指針顫動的儀錶盤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按鈕旋鈕,連連驚嘆,眼睛都不夠用了。

  「了不得,了不得!這跟開小車、開拖拉機似的,不,比那個還複雜!」

  「這麼多錶盤,都是看啥的?」

  二姐則小心翼翼地走在寬闊平整的甲板上,仰頭望著高聳的桅杆、粗壯結實的纜繩和那龐大的起網機。

  眼圈不知不覺有些發紅,聲音有些哽咽:

  「海洋,這大傢伙……得花多少心血,擔多大風險啊……你現在,真是出息了,姐為你高興……」

  她想起弟弟以前在村里無所事事的樣子,再看看眼前這氣派的大船和弟弟沉穩的模樣,心裡百感交集。

  周海洋笑了笑,心裡暖融融的,趁勢把在鎮上找鋪面的事跟姐夫提了:

  「姐夫,鎮上的鋪子我托人看了幾家,不是位置太偏,就是房子太破,地段總覺得差那麼點意思,沒定下來。」

  「我已經讓鎮上的朋友,還有張經理他們都幫著留意了,一有合適的、位置好的,咱們就定下來。」

  「鋪子定了,收拾起來快得很,刷個牆,打個貨架,就能開張。」

  二姐和姐夫對視一眼,千言萬語哽在喉嚨里,最後只化作緊緊握住周海洋的手,重重搖了搖。


  二姐別過臉去,悄悄抹了下眼角。

  姐夫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憋出一句:「海洋,姐夫……姐夫不會說話,這份情,我們記心裡了。」

  剛送二姐兩口子下船,周鐵柱和周虎就尋了過來。

  周虎嗓門大,老遠就喊:「海洋!酒醒透了沒?腦袋還暈乎不?能開船了不?」

  周海洋笑道:「差不多了,就是還有點乏。」

  「虎哥,鐵柱哥,你倆自己開船出去就是,等我幹啥?天氣這麼好。」

  周虎幾步跨上跳板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哈哈笑道:「你小子,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!誰不知道你周海洋海運旺,眼神毒?」

  「上一趟,我跟鐵柱不信邪,沒跟你走,自己跑到北邊舟山漁場那邊晃蕩了幾天,結果呢?」

  「魚獲稀稀拉拉的,油錢都沒掙回來多少,搞得我倆心裡直打鼓,下一洋該去哪都沒了主意。」

  他掏出煙遞過來,自己也點上一根,接著道:

  「本來想著,要不往東邊崇山島那邊試試?可你忘了?萬老大他們上次就是在那邊海域出的事,被打劫了!」

  「雖然聽說最近消停了點,可誰敢去賭?心裡毛得很。思來想去,還是決定跟著你跑保險。」

  「你去哪,我們去哪,咱們三艘船一起,互相有個照應。」

  「你可不能有了新船,就看不上我們這老夥計,撇下我們啊!」

  周鐵柱也笑著附和:「就是,海洋,帶上我們吧!咱們三艘船一起出海,陣勢大,真遇到點啥事,也能互相搭把手。」

  「這第一洋,咱們一起走,討個好彩頭。」

  周海洋看著兩位老大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樣子,心裡明白,他們是真覺得跟自己走有把握。

  他想了想,乾脆的點頭道:「行!那咱們就一起走。虎哥,鐵柱哥信得過我,我還能推辭?」

  「我下午就讓人把柴油和冰塊送過來,咱們趕晚上九點漲潮那會兒出海,怎麼樣?」

  「趁夜走,天亮正好到地方下網。」

  周虎興奮的點頭道:「行!就這麼定了!」

  「咱們去哪片海域呢?你有想法沒?」

  周鐵柱忍不住問。

  周海洋捏著下巴想了想,說道:「這第一洋,主要是試試大船的性能,熟悉熟悉新傢伙,也不宜跑太遠。」

  「要不……咱們先去竹山島海域轉轉?那邊水深合適,海底情況我也熟一些。」

  兩人一聽是去竹山島,臉上都露出些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
  他們在家歇這兩三天,沒少聽村里其他出海回來的人念叨。

  都說竹山島那邊近來魚情很差,沒什麼大貨。

  周海洋上次能捕到那幾萬斤帶魚,純屬是走了狗屎運,瞎貓碰上死耗子。

  不過,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想想周海洋以往那邪乎的「海運」,還有他剛才篤定的樣子,兩人心裡又動搖了。

  萬一呢?

  萬一他這次又「瞎貓」碰上了呢?

  跟著他,總比自己漫無目的地亂撞強。

  「行!我聽你的!」周虎一番快速的權衡之後,先表了態,一拍大腿,「就去竹山島!」

  「我也沒意見,跟你走。」周鐵柱也趕緊跟著點了頭。

  定下航程,周海洋讓二姐他們先回家,自己則拐去胖子和張小鳳家,通知他們今晚八點碼頭集合,準備首航。

  兩人對此自然是摩拳擦掌,相當期待。

  傍晚時分,「龍頭號」和周虎他們的兩艘漁船並排泊在碼頭,補給完畢。

  柴油艙加滿,淡水倉儲足,巨大的冰艙里堆滿了切割好的冰塊,網具繩索檢查無誤,整裝待發。

  晚上八點,秋意已濃,海風帶著明顯的涼意,吹得碼頭上的旗幟和纜繩「嘩嘩」作響。

  三艘漁船的甲板燈全部打開,亮如白晝,將碼頭這一片照得雪亮,也映照著送行親人的臉龐。

  沈玉玲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青青。

  何全秀攙著掛拐杖卻執意要來送行的王奶奶。


  大嫂王美芳領著琳琳和安安。

  旁邊還站著特意請假趕回來的阿陽的大哥阿寬。

  另一邊,王秀芳和李彩鳳也各自領著孩子,來給即將出海的丈夫送行。

  嗚——

  嗚——嗚——

  三聲長短不一,卻同樣渾厚有力的汽笛相繼劃破清冷的夜空,帶著金屬的震顫和出征的鏗鏘,宣告啟航。

  漁船緩緩解開纜繩,在輪機低沉的轟鳴聲中,緩緩調轉船頭,船尾推開黑色的海水,向著墨黑深沉、無邊無際的大海駛去。

  「順風順水,魚獲滿倉啊!」

  送行的眾人齊齊高喊,聲音在夜風中傳開。

  周海洋站在「龍頭號」駕駛室外的船舷邊,也朝著親人們的方向用力揮手,大聲回應:

  「順風順水,魚獲滿倉!你們都快回去吧!夜裡涼!」

  胖子眼眶有些發紅,衝著碼頭上那個瘦小的身影揮了揮手,聲音有點發哽:

  「奶奶!您放心!我們最多三天就回來!給您帶好吃的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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