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採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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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海洋看著他爹那嘴硬心軟,又藏不住點點得意和鬆動的神情,笑了笑,重新跨上三輪車座。

  「爸,平日家裡買米是在哪家鋪子?我順道捎袋米回去。」

  周長河沒想到兒子還能想到柴米油鹽這茬,心裡又軟了一分,下意識地指點:「往前頭再拐個彎兒,街角那家張記糧油鋪。他家的大米實在,沒沙沒糠。」

  周海洋把車蹬到鋪子門口,熟門熟路地走進略帶霉味的店堂,指著牆角摞著的編織袋:「掌柜的,稱兩袋五十斤的,東北大米標的。」

  他算著價錢,按七毛五一斤掏了七十五塊錢。

  一扭頭,見架子上掛著好幾掛白生生的掛麵,又順手拿下兩大包。

  每包五斤,五塊五一包,麻利地付了十一塊。

  臨出店門前,眼角餘光瞥見牆角油紙包裹的調料,猛地想起家裡灶台上那罐子快見底的咸鹽和半壇底兒的醬油。

  於是又一樣樣添了些油鹽醬醋,每一樣都是雙份,這才算周全。

  東西堆進車廂角,周海洋扶著車把問還坐在車上悶頭抽旱菸的老爹:「爹,家裡油鹽醬醋還短啥不?要帶點啥回去?」

  周長河「吧嗒」吸了口旱菸,一團灰藍的煙霧繚繞里,眼皮都沒抬,沒好氣地粗聲道:「灶台上的事輪得到你操心?你媽自己曉得!買你的就行了!」

  「得嘞!」周海洋應著,胖子也抱著他那兩包沉甸甸的掛麵出來,扔進車廂後爬上了車。

  車斗里堆了個小半滿。

  周長河吸盡最後一口煙,在車廂木板上使勁捻滅了通紅的煙鍋頭,不耐煩地催促:「日頭都快沉到海溝底嘍!麻溜點回去!再磨蹭,真得摸著黑過老龍灣那鳥不拉屎的鬼地方!」

  周海洋應著「快了快了」,用力蹬著三輪車剛轉過一個堆滿雜物的街角。

  眼角餘光猛地掃見路邊地上幾個碧青滾圓的物事,在漸漸黯淡的夕陽餘暉里幽幽泛著光。

  吱嘎——

  刺耳的剎車聲驟起,三輪車猛地定在原地。

  「又抽啥風?!」

  周長河擰著粗眉喝問,順著周海洋的視線看去,正是路邊那孤零零的西瓜攤。

  他心裡頓時明白過來,嘴上卻兀自強硬:「不就是點甜水水?有啥吃頭?費那冤枉錢!」

  周海洋回頭咧嘴狡黠一笑,故意拖長了調子:「是沒啥好吃頭!買回去爹您可千萬別碰啊!」

  「小兔崽子!」

  周長河笑罵一句,抬手就朝兒子後腦勺狠狠扇去。

  周海洋像是後腦勺長了眼,猛地向前一哈腰,那一巴掌帶著風聲,堪堪擦著他頭頂掃過。

  「老闆,西瓜咋賣的?」

  周海洋跳下車,大聲問那個蹲在籮筐後,頭戴一頂油漬麻花瓜皮帽的攤主。

  攤主黑里透紅,曬得黝黑的臉上立刻綻開殷勤笑容,露出一口黃牙:「老哥來啦!便宜!兩毛五!包熟包甜!不甜?不收錢!」

  周海洋煞有介事地彎腰,在幾個帶著墨綠條紋的西瓜上又拍又彈,手法笨拙,只拍出沉悶的「砰砰」聲。

  周長河看不下去,一把推開他擠到瓜堆前,一臉嫌棄:「你拍頂個屁用!你那巴掌能聽出個啥門道?」

  他伸出蒲扇般粗糙的大手,熟練地掂起一個稍大的瓜,粗壯的拇指在瓜蒂根部用力摳了摳:

  「得看這兒!蒂都乾枯得翹了毛邊了,少說摘下來也晾曬了十來天!瓤還能保得住甜?早柴了!」

  他又換了另一個,穩穩托在沾著泥的手上,這瓜身勻稱,蒂根處還帶著點鮮活的嫩青。

  「瞅見沒?要挑就挑這個!緊實!」

  「老哥您是行家!眼神真毒!」

  賣瓜老漢奉承著,順手抄起西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。

  「要不我先給這好瓜開個天窗?露個瓤給老哥驗驗成色?保准甜得心頭髮顫!合意您要,不合意?小老兒認賠!」

  周長河滿意地點點那個蒂青皮緊的瓜:「開它!」

  刀尖一旋一挑,一塊三角形的瓜皮乾淨利落地被剜開,露出裡面飽滿鮮紅的沙瓤。

  老漢麻利地剜出三小塊尖瓤,依次遞過來。

  三人接過。


  帶著泥土清香的涼甜汁液瞬間浸潤了乾渴的喉嚨,那股純粹的甜意直衝腦門,連周海洋和胖子都忍不住「嘶」地一聲贊出來。

  周長河細咂著嘴裡的滋味,點點頭:「嗯,是正經沙地里刨出來的好東西!」

  周海洋趕緊對周長和說了一句:「爹,再挑倆,您搬回去嘗鮮,順便給大哥家帶一個。我自己也得買個回去,哄哄家裡那倆饞嘴的。」

  周長河剛舒展的眉頭瞬間又擰緊了,沒好氣的說道:「你錢袋子破了個大窟窿啊?一個不夠吃?十幾斤一個呢!四塊多錢眨眼就沒了!」

  他指著幾個個頭嚇人的大瓜,滿眼都是心疼錢的表情。

  周海洋拍了拍鼓囊囊的褲兜:「爹,我自個兒賣魚掙的錢……」

  周長河被噎得臉皮漲紅,張了幾次嘴才瓮聲憋出一句:「敗家玩意兒!我看你就是有座金山也得讓你敗光了!要買仨?行!挑大的!揀最大的挑!」

  他像是賭氣,半彎著腰在瓜堆里扒拉,專挑個沉手紋路深墨的大塊頭掂量。

  不多時拎出三個,每個都不下十二三斤,像三個碧青的炮彈。

  胖子在旁邊看得直搓手,又拍拍自己的圓滾滾的肚子,嘿嘿笑著湊趣:「叔!勞您大駕,順手也給我挑個大個的!您懂得,我這胃口……」

  周長河瞅了一眼他那肚子,沒言語,還是悶頭彎腰挑了個頂沉頂大的給他。

  三個大瓜在攤主那杆地秤上一放:「三十五斤整!」

  攤主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一陣脆響:「八塊七毛五!零頭給老哥抹了!」

  周海洋數著零票遞過去。

  胖子那個瓜單獨稱完,不多不少三塊錢整。

  周海洋把四個沉甸甸的大西瓜,挨個塞進車廂角落。

  他心念一動,琢磨著再去鎮子西頭供銷社一趟,給媳婦玉玲和閨女青青扯幾尺新鮮花布,讓她們也歡喜歡喜。

  車子後頭,老爹周長河的咳嗽聲悶沉沉地響著,一聲接一聲,顯然是在催促。

  周海洋無奈的抬頭望了望天。

  靛藍色的天幕已經深得像潑了一大灘濃墨,再不走,真要摸黑趕路了。

  他咽下嘴邊的話,攥緊車把想,日子還長,海邊這點光景不算啥。

  鐵皮三輪車碾過海邊細軟潮濕的沙土路,留下深深淺淺的車轍印。

  車身被滿坑窪簸著,搖搖晃晃拐進海灣村口的時候,天邊最後那抹胭脂紅的晚霞也熄滅了。

  只剩下沉沉壓下來的,無邊無際的墨藍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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