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舊識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來人約摸三十出頭,一身乾淨卻不顯眼的藍灰制服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空了大半的車板,當落到那幾條牙鮃上時,鏡片後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,像發現了獵物。

  「師傅,這牙鮃是你們的?」

  眼鏡男聲音不高,透著股精明的味道。

  他俯身仔細端詳,手指快速地在魚鰓和魚眼處檢查了一下。

  「個頭是夠稀罕。怎麼個價?要合適,我全包了。」

  語氣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拿捏。

  周海洋只瞥了這人一眼,就大致猜到了他的來路。

  這打扮作派,鐵定是哪個海鮮酒樓的採買員。

  這種人最喜歡守在碼頭菜場邊「撿漏」。

  從漁民手裡直接拿貨,可比在市場高價批發便宜多了。

  中間的油水,自然就落進了自己口袋。

  周長河也是老江湖,同樣看出了門道,臉上立刻擠出討好的笑容:

  「老闆有眼光!二十五塊一斤!您要是真有心全要,價錢麼……咱再商量,肯定給足您面子!」

  他把「面子」二字咬得略重。

  眼鏡男眼珠子在鏡片後骨碌一轉,嘴角撇了撇,露出幾分挑剔:

  「二十五?貴了!全要,你能降多少?這魚離水時間可不短了,鮮氣在跑呢!」

  他捏了捏一條牙鮃的腹部。

  聽著這壓價的話和挑剔,周長河的腮幫子不自覺抽了一下。

  他壓著火氣,努力維持著笑容:「老弟啊,您要全包,我豁出去,每斤讓兩塊!二十三!這可是一等一剛離水的紅皮牙鮃!」

  「品相您也看到了,要不是天快黑了,沒辦法只能送到販子手上,少於二十五我都不帶搭理人的!」

  他試圖守住二十的底線。

  「二十三?」眼鏡男捏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,裝模作樣地沉吟半晌,最終把頭搖得像撥浪鼓:

  「牙鮃是稀罕,可這都死了,鮮氣打了折扣。我最多出二十。一口價!賣不賣?」

  他伸出兩根手指,語氣斬釘截鐵,眼神卻瞟著天色。

  周海洋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
  這傢伙就是在使勁壓價。

  想用低價收過去,回頭再用高價往酒樓報帳,兩頭吃差價!

  他剛想開口點破這層窗戶紙,卻被眼疾手快的周長河一把扯住了胳膊。

  周長河轉向眼鏡男,臉上擠出一絲極其艱難的妥協笑容,仿佛心在滴血:「行吧!老闆爽快,二十就二十!怎麼說也比交給魚販子強點,還免得折騰。咱們當交個朋友,我這就給您稱重過秤!」

  他幾乎是咬著牙應承下來。

  這天色一寸寸暗沉下來,像塊大石頭壓在心頭。

  再不脫手,萬一真爛在手裡,那就真是一文不值了!

  至於交給魚販子,自然也是一個託詞。

  因為時間拖得有些久,又沒有用冰保鮮,拿過去不定挑剔成啥樣。

  二十,好歹比老黑的十塊強太多。

  甚至現在去吃回頭草,指不定都賣不上這個價了。

  「別!別忙!」

  眼鏡男見周長河果真要去搬秤,急忙出聲阻止,略顯慌亂地擺手。

  「別在這兒稱!這麼多魚我也沒法拎。你們跟著我,把魚送到前面的海市盛樓去,就在後門稱!」

  他顯然不想在人多眼雜的菜場門口交易。

  「行!聽您的!」

  周長河忙不迭地點頭,三人快手快腳把攤子上的魚重新倒入桶里,拎起水桶跟上腳步略顯急促的眼鏡男。

  「狗日的……吃裡扒外的東西……什麼玩意兒!」

  胖子落在後面一步,實在憋不住,低低地啐了一口,心疼那被硬生生壓下去的每斤五塊錢。

  周長河嚇了一跳,趕緊拽了胖子一把,壓低聲音急促地訓斥:

  「小祖宗!閉上你的鳥嘴!給人家聽見就全泡湯了!咱平頭百姓,惹不起這種人!二十就二十!」

  胖子也知道輕重,憤懣地撇撇嘴,扭過頭去,只是那股不平氣還在胸口亂竄。


  他下意識地去看周海洋想尋求認同,卻發現周海洋正盯著不遠處那掛著「海市盛樓」鎏金招牌的三層大酒樓,眼神有些發直。

  那樣子似乎陷入了某種悠遠的思緒里,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  「海洋哥?」胖子低聲喚道,「發啥愣呢?」

  周海洋被胖子的聲音拉回現實,眼神中那片恍惚瞬間消散。

  他輕輕吁了口氣,笑了笑:「沒啥。就是……看著這招牌,想起點老輩兒講的古話。」

  他眼神掃過那氣派非凡的門臉,霓虹燈已經開始閃爍,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些。

  海市盛樓。

  薛金銀。

  這兩個名字對他而言,可一點也不陌生。

  在那早已遠去的「上輩子」里,他同樣投身餐飲行當,和這位薛老闆也算是平起平坐的同行。

  後來他將自個兒的買賣越做越大,這位薛老闆沒少登門「取經」。

  周海洋念在是同鄉的份上,倒也沒藏私,零零碎碎說了不少經營的門道和見識。

  一來二去,他發現這薛金銀吧,瞧著粗豪,滿臉橫肉像個打手,可骨子裡是個直率坦蕩人,待人掏心窩子,沒那麼多彎彎繞繞。

  兩人漸漸就從同行,變成了能坐一桌喝酒侃大山的交心朋友。

  對於薛金銀的底細和脾性,他周海洋摸得門兒清。

  明年……他好像捅了個天大的簍子,腸子都悔青了那事兒……

  周海洋心裡嘀咕著,臉上笑意更深了些,透著一絲玩味和瞭然。

  滴滴——

  兩聲清脆刺耳的汽車喇叭聲驟然響起,打破了酒樓後巷漸起的暮色。

  一輛簇新漆黑、車頭立著小人標誌的桑塔納轎車,穩穩停在酒樓氣派的正門口。

  烏黑鋥亮的車身,在昏黃路燈下反射著冷冽的光。

  「我日……這傢伙!真夠氣派!」

  胖子眼睛都直了,死死盯著那光可鑑人的黑鐵殼子,臉上的羨慕幾乎要淌出來。

  這年頭,四個軲轆的小轎車,在漁村漢子眼裡就是無上的威風。

  「快!往後靠靠!別擋著人家道兒!」

  周長河更是緊張,生怕兩個毛頭小子沒見過世面,手腳沒個輕重蹭花了這精貴的鐵疙瘩,慌忙伸手用力拽著周海洋和胖子的胳膊往路邊拉。

  周海洋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有點古怪。

  因為他已經認出了那個推門從駕駛座下來的光頭大塊頭——薛金銀,年輕版的薛金銀。

  好傢夥,這年紀還不到三十呢!

  那顆腦袋剃得鋥光瓦亮,在酒樓門口霓虹燈招牌下簡直能反光。

  脖子上沉甸甸掛著一根小指頭粗的金黃鏈子,隨著他關車門的動作一晃一晃。

  配上他那張橫肉堆壘,天生兇相的臉龐和魁梧的身材……

  不知情的人乍一看,十有八九會把他當成個不好惹的人物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