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話裡有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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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窗牖半開,里臥擱了冰盆,徐風緩入攜了一抹沁涼。

  程昭累極了,很快睡熟,周元慎卻沒有睡。

  他起身,拿起了地上的包袱,喊了值夜的丫鬟:「把這個扔掉。」

  十分晦氣。

  丫鬟素月應聲而入

  素月拿走了包袱,裡面的一些瓶瓶罐罐已經摔得粉碎。

  她想起桓清棠來挑釁的嘴臉,再看看這個被國公爺很嫌棄扔出來的包袱,忍不住一樂。

  素月憋著的那口氣,終於透了出來。

  國公爺真是個好主子!

  穠華院重新歸於安靜。

  丫鬟們都歇下了,樹梢的夜蟬也安靜了,只餘下牆角蛩吟。

  周元慎回到了床上,放下薄薄紗幔。

  明角燈還沒有罩上,程昭已經睡熟。淡黃光暈落在她臉上,她面頰有一抹餘韻的紅,又被烏髮襯托著,似盛綻的花瓣。

  周元慎觸摸她面頰,心口軟而滿,又有隱隱的酸脹。

  他輕不可聞嘆了一口氣,罩上了明角燈,將程昭摟進懷裡,闔眼睡著了。

  翌日出發,眾人在西城門口與皇室車隊匯合。

  二夫人早起先叮囑了周元祁:「在家要乖。你三哥說過,他外書房有人用,發覺危險就去求助。」

  周元祁嗯了聲。

  不太高興。但怕撿馬糞,也沒有非要鬧著前往。

  程昭和二夫人穿戴整齊,乘坐小油車去了壽安院,向太夫人辭行。   「出門在外,處處謹言慎行,別丟了國公府的臉。」太夫人叮囑說。

  程昭和二夫人應是。

  出行在即,對太夫人千依百順,免得惹惱了她,說些難聽話。

  那可太晦氣了。

  二夫人忌諱這個。

  太夫人見她們倆態度好,果然沒有多說什麼,反而給了點心,叫她們帶著路上填補幾口。

  「祖母,我們便先走了。」程昭笑著說。

  太夫人微微頷首。

  程昭與婆母辭別,從壽安院出來,婆媳倆相視一笑。

  周元慎不跟她們一同出發, 他要伴隨太子;二老爺要跟官員一同前往,也不坐家裡馬車。

  陳國公府駛出八輛馬車。

  二夫人和程昭各自帶著兩名丫鬟,各有馬車。不過為了路上說話解悶,她們乘坐同一輛。

  車廂里擱了冰盆,早起有點涼風,不算太熱。

  「我的箭法很好。回頭給你打兩隻白狐,秋冬做毛領子。」二夫人對程昭說。

  程昭:「多謝母親,您的箭法肯定出眾,我要開開眼了。」

  二夫人:「現在不太行。我年輕的時候也能自誇一句『百步穿楊』。」

  「母親寶刀未老。」

  「你這孩子老是捧著我,我都有些飄飄然,非得給你打兩隻白狐不可。」二夫人笑道。

  又說,「阿慎的箭法更好。回頭叫他也打幾隻白狐給你,這樣你可以做一件白狐斗篷。」

  「若真得幾隻上好白狐,也不虛此行。」程昭說。

  婆媳倆一路有說有笑,很快馬車便到了城門口。

  皇家的車隊稍後而至,另有各家伴隨的馬車。儀仗開路,禁衛軍守衛森嚴,浩浩蕩蕩出城而去。

  程昭好奇,趁著隊伍拐彎的時候,伸頭前後看了眼。

  二夫人不會責怪兒媳婦不夠端莊,反而是笑著說:「讓我也瞧瞧。」

  程昭退下來,二夫人也看了眼前後。

  而後她咂舌:「前後看不到頭,好多車,足有上百輛。」

  又問程昭,「如此興師動眾去圍獵,御史不罵皇帝嗎?」

  程昭知曉一點典故,笑著說:「好像是太祖時候定下圍獵的習俗,有年大臣也說此事勞民傷財,理應取締。

  太祖也聽勸。不承想連續兩年南邊春種大旱、北方秋收又大澇;旱澇之後瘟疫不斷,遍地餓殍。」

  二夫人:「每朝都有災年。」

  「又逢戰事,五六年才緩過來勁兒。」程昭說。


  二夫人:「幾十年前的事了,我沒經歷過。估計你外祖母還有印象。」

  「我祖父經歷過的。他總說我們沒挨過餓,才把小事當大事。在飢餓面前,什麼都是小事。

  吳郡程氏歷代積累豐厚,祖父又是家中嫡長子。連他都要挨餓,可見那時候年景有多差。」程昭說。

  「……後來就怪沒去圍獵?」

  「太祖總要尋個由頭,難不成任由御史說天子失德、天降大禍嗎?」程昭道。

  「悄聲!別叫人聽了去!」二夫人捂住她的嘴。

  一向是程昭捂二夫人的嘴。

  「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壞年景,先帝晚年動盪了多久,我們都是親歷的。」二夫人說。

  「是,跟圍獵無關。不過,也正是那件往事,御史對皇帝圍獵是不敢反對。」程昭說。

  二夫人:「好像也不是每年都去。」

  「皇帝自己也不願每年都去,累得慌。」程昭說。

  第一天的路程不算累。

  夜晚投宿,是當地富戶的莊子。這富戶每次都接待皇帝圍獵,莊子平時不用,保養得當,幾乎是一個「行宮」了。

  守衛森嚴。

  程昭和二夫人另有其他幾家女眷,被安置在同一個院子裡。

  有人敲院門。

  管事的婆子進來,對程昭說:「陳國公夫人,國公爺叫您說句話。」

  程昭尚未更衣,道了謝,偷偷塞了個紅封給這婆子,這才走出院門。

  門口有持刀侍衛。

  程昭走出來,瞧見了身穿軟甲的周元慎。

  無月的夜,星芒很淡,宛如薄霜給他鑲嵌了一個輪廓。

  筆挺、硬朗,身上世家子的矜貴蕩然無存,站姿比槍桿還直。

  面上無表情,比霜雪更冷。

  「國公爺。」程昭行了斂衽禮。

  周元慎:「還沒歇下?」

  「與母親說幾句話,等著分派熱水。」程昭說。

  周元慎:「有什麼不便只管說出來,叫人去辦妥。你們是陳國公府的女眷,整個小院沒人比你們倆更尊貴。」

  程昭笑著應是。

  「還有件事,你得提醒母親:等到了圍場,不可去拿弓箭。騎馬可以,射擊不行。」周元慎道。

  程昭心中微微一緊:「怎麼……」

  「這次的弓箭,會有標誌,誰領了就會記在誰名下。」周元慎道,「防人之心不可無。」

  程昭深深看向他。

  他回望她,微不可察點點頭。

  程昭就懂了。

  「我會告訴母親的,您放心。」她說。

  周元慎:「路程快的話,三日就到了。再忍耐兩日。」

  程昭再次應是。

  周元慎說完了,轉身要走,程昭喊住了他:「國公爺。」

  又說,「國公爺自己也要處處小心。千萬顧好自己,母親會擔心的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他沒回頭,答了她的話後,轉身離開了。

  程昭回到院子裡。

  她把周元慎的話,轉告了二夫人。

  二夫人:「可惜了,我還想打只白狐給你。」

  「母親,只要咱們一家人平安,往後哪裡的圍場沒有白狐?」程昭說。

  二夫人最信服兒媳婦,當即點點頭:「你所言極是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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